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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章审

第六十章审 (第1/2页)

温景行回到淮安府的时候,身上的盘缠已经用掉了大半。马也累了,在城门口喘着粗气,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。他在城里找了一间便宜的客栈住下来,把马交给伙计照料,自己上楼洗了一把脸,换了一身干净衣服。
  
  洗脸的时候他对着铜盆里的水看了一会儿。水面上倒映着一张疲惫但沉静的脸。三天的奔波,他的颧骨似乎比之前更突出了,眼窝也深了一些。他用湿布擦了擦脖子后面的汗渍,然后推开门下楼。
  
  他先去了码头方向的一家小食铺,要了一碗热粥两个炊饼。吃的时候他背对着街道,眼睛却借着碗沿的遮挡扫视着周围的动静。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,他才放下碗,往漕运衙门的方向走。
  
  他没有直接过去。在距离衙门还有两条街的地方,他拐进了路边的茶楼。茶楼不大,二楼的窗户正对着漕运衙门的大门。他要了一壶铁观音,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把茶碗端在手里,目光却一直落在街对面的衙门门口。
  
  他在等曹敬落衙。等了将近一个半时辰。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,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。他的茶已经续了三遍水,淡得几乎没有茶味了。
  
  天色擦黑的时候,曹敬出来了。他换了便装,没有骑马,一个人往城西走。温景行结了茶钱,远远跟在后面。跟了两条街,在一处僻静的巷口,曹敬停了下来,没有回头。
  
  "温先生——你跟了一路了。"
  
  温景行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。曹敬转过身,看着他,表情里没有惊讶。
  
  "我知道你回来了。"曹敬说,"你在通州那边做了什么事,也大概知道。"
  
  "你知道我去通州?"
  
  "知道。何铭跟我说了。我还知道——你去过西苑酒坊,看见陆瑾了。"
  
  温景行没有说话。曹敬的信息网比他预料的还要密。
  
  "陆瑾那个东西——"曹敬的语气冷了一分,"他给许超的人递的是一本手抄的账册。正德元年到三年,淮安仓场所有的暗账副本。那本账册,是我让他抄的。"
  
  温景行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  
  "你让他抄的——然后让他送去给许超?"
  
  "对。"曹敬的目光没有闪躲,"许超手里有一份更早的原账。我要拿到那份原账,就得先给他一份他想要的。他想要淮安仓场的暗账,我让陆瑾抄了一份送过去,换他手里的原账。"
  
  "换了没有?"
  
  "换了。"曹敬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泛黄,边角已经磨损了,有几页的边缘甚至被虫蛀了小洞。"这就是许超手里的原账。正德元年到三年,淮安仓场所有实际发出的漕粮记录——不是账面上做出来的那套。"
  
  温景行接过册子,没有急着翻。他先看了看封面的质地——黄麻纸,是官仓专用的纸,市面上买不到。封面没有任何标记,没有标题,没有年份,简简单单一张牛皮纸包着册芯。他翻开第一页。字迹很潦草,看得出抄写的人写得很急,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手指蹭花了。但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。日期、数目、经手人、接收方——全部对得上。他翻到正德三年腊月那几页,手指停住了。
  
  "正德三年腊月初三"——"三十二石——马记米行——发往:曹家渡口"。
  
  曹家渡口——他在山阳县的残页上见过这四个字。马记米行的粮食,出库之后没有进山阳县粮库——而是运到了曹家渡口。
  
  "曹家渡口——"他抬起头来,"那是什么地方?"
  
  曹敬沉默了一下。
  
  "那是我的地方。"他说,"三年前,温家出事之后,许超找到我,说有一批粮食需要就近找个地方存放。我是管漕运支线的,手底下有几处废弃的船厂和渡口,曹家渡口是其中一个。他让我把粮食存在那里,等他的通知再运走。"
  
  "你答应了?"
  
  "我答应了。"曹敬的声音很平,"因为那时候,我没有选择。"
  
  温景行合上册子,没有立刻还给他。他又翻到前面几页,把正德二年、正德元年腊月的记录也看了一遍——每年都有类似的操作,数目从几十石到几百石不等,全部发往曹家渡口。三年的总数加起来——不下两千石。
  
  "两千石——"他低声说,"许超一个人,吞不下这么大数目。"
  
  "他当然吞不下。"曹敬说,"曹家渡口只是中转站。那些粮食到了曹家渡口之后,被重新装船,换了一批空白的麻袋,沿运河北上,运到通州,再转到西苑酒坊——然后在酒坊里被做成账面上的'酿酒原料',以私酿酒的名义卖掉。酒卖出去的钱,经过三条不同的钱庄线路洗白,最后回到京城。"
  
  "回到京城——交给谁?"
  
  曹敬看着他,目光很沉。
  
  "温先生——你确定你想知道?"
  
  "我已经走了这么远,"温景行说,"回头不比往前走更容易。"
  
  曹敬沉默了很久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。他终于开口了。
  
  "司礼监。"
  
  温景行的手指攥紧了那本账册。
  
  "刘瑾——"
  
  "对。"曹敬的声音压到最低,"所有粮食,最终都进了刘瑾的私账。许超不过是刘瑾放在外面的一个管家。管着曹家渡口、西苑酒坊、还有那条洗钱的钱庄线。但许超管的是'做',不是'用'。怎么用这些钱——只有刘瑾知道。"
  
  "孟淳呢?"
  
  "孟淳是好人。"曹敬说,"他在淮安仓场做了二十年,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三年前,许超找到他,让他配合那些假账。孟淳拒绝了。许超没有逼他——而是查到了他有一个儿子在京城读书,拿这个威胁他。孟淳被迫配合了。但他留了一手——他把每一笔假账的底细都抄了一份,藏在淮安仓场的夹墙里。那才是真正能定罪的证据。"
  
  "许超知道吗?"
  
  "知道。"曹敬的声音很冷,"他杀了孟淳。但没有找到那份暗账。他找遍了整个淮安仓场,翻了三遍——什么都没找到。孟淳藏得太深了。"
  
  "那份暗账——"温景行说,"现在在哪里?"
  
  曹敬伸手朝淮安仓场的方向指了指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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