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酿酒坊 (第2/2页)
这不是正常的进货。
温景行放下碗。他沿着街道绕到酒坊后面的巷子里,找到了一处能看见后院的视角。后院里堆着几十只空酒坛,靠墙的地方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,棚子下面堆着刚运来的那些麻袋。他数了一下——一共十二只麻袋。以每只装粮约两石计算,这一车货大约二十四石。二十四石——数量不大不小,既不会引起注意,又足够维持酒坊一段时间的经营。
他正要离开,后院的门忽然开了。一个瘦高的人影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,朝四周看了看。
温景行在看清那人面孔的瞬间,心脏猛地抽紧了。
那个人——他认识。在淮安仓场衙门的档案房里见过一面。是陆瑾。
淮安仓场的书吏,怎么会在通州的酒坊里?
温景行没有动。他在巷子的阴影里站定了,目光追随陆瑾的动作。陆瑾没有停留太久,他在后院站了大约十几息,似乎在等人。果然,没过多久,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从巷口驶了进来,停在后院门口。
车上下来一个人——穿青袍,戴着小帽,看打扮像是普通商人,但走路的身姿暴露了他的出身——腰板挺直,步子均匀,目光低垂但不涣散。这是宫里出来的人才有的仪态。
太监。
温景行的手按在了贴身的暗袋上,墨锭隔着衣料传来一点重量。
那个太监走到陆瑾面前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陆瑾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了过去。太监接过之后没有查看,直接揣进怀里,转身上了车。马车掉头驶出巷子,往东去了。
温景行没有去追那辆车。他的目光回到陆瑾身上——陆瑾把东西交出去之后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返回后院,关上院门。关门之前他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——神色紧张,跟刚才在院子里等车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
陆瑾把那件东西给出去的时候,手在抖。他认识那个太监,但他并不情愿把东西给他——更像是被逼着交出去的。
温景行从巷子里退出去。他回到通州城里,找了一家茶馆坐下,点了一壶茶,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。
陆瑾从淮安追到了通州——说明淮安那边的线索链断了,他不得不沿着漕运线北上。那个太监是尚膳监的人——酒坊账册上写着"淮安仓场"的字样,说明那些粮食就是他从淮安一路跟过来的那批货。
许超在南京,但他的手下在通州。
温景行放下茶杯。他现在手里有两条可以走的路——一条是继续盯着西苑酒坊,等许超的人再次出现;另一条是找到陆瑾,问清楚他到底在给谁卖命。陆瑾出现在通州,时间点卡得太巧了——他离开淮安的时候,陆瑾还在仓场衙门当值。除非——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在当值。陆瑾被派到淮安仓场,任务就是盯着每一个来查账的人。
他是许超的人。
温景行站起来。他没有急着去找陆瑾——现在去找陆瑾等于打草惊蛇。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——陆瑾今天去西苑酒坊,到底给了那个太监什么东西。
他回到通州城外的土地庙,在干草堆里坐了很久。夜色降下来之后,他又一次出了门。
这一次他直接去了通州仓场附近。他没有靠近,而是选了一处距离仓场衙门约百步的高地,居高临下地看着。
仓场衙门里亮着灯。不是值堂的灯,是后院的灯。有人在后院里走动——他隔着围墙能看见人影晃动的轮廓。他数了一下——至少四个人。灯火移动的幅度不大,像是几个人围在一起点着灯翻看什么东西。
温景行在高地上蹲守了约半个时辰。后院的灯火熄了一盏,两个人影离开了。剩下两盏灯还在亮着。又过了一刻钟,剩下的灯也熄了,人影退进了屋里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,从高地上退了下来。
他回到通州城外。马蹄踏着月色往南走。他决定先回淮安——陆瑾从淮安来的,但淮安那边还有一个人能帮他理清这条线。曹敬。
曹敬一直在帮他在暗中推着这条线。从给钥匙开始,到透露何文远的消息,到让他去澄心堂找何铭——每一步都比温景行快一拍。这个人掌握的信息远远超过一个漕运百户该有的权限范围。
温景行策马沿着官道往回走,脑子里反复推敲着一个问题——曹敬如此费尽心机地引导他查这条线,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
帮他翻案?不可能。曹敬不是温家的人,没有理由为温家卖命。
制衡阉党?有可能。曹敬一个漕运百户,在阉党势力遍布朝野的正德朝,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就必须找一个靠山。而他选的靠山——显然是站在阉党对立面的人。
那个人——也许就是一直在暗中给他提供信息的人。
温景行放下马鞭,让马放慢了脚步。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子,但他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。曹敬背后有人。那个人一直在借曹敬的手,把这条线索递到他面前来。而曹敬自己——不过是一个传话的棋子。
棋子的背后,才是真正在下棋的人。
(第五十九章完)
*钩子:陆瑾出现在通州酒坊,给一名太监递送东西——淮安仓场的书吏,身上牵着一条直通宫里的暗线。西苑酒坊的粮食、假账册、何文远的腰牌、许超的钥匙——所有线索在通州交汇。曹敬的背后,还站着一个未曾露面的人。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