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章 岁月流转 (第2/2页)
门外走入一名年轻男子。
男子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,背着一个竹编的书箱。
脚上的布鞋沾满干涸的黄泥,衣摆处有几处缝补的补丁。
他面容疲惫,嘴唇干裂起皮,眼神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毅。
书生走到柜台前,卸下沉重的书箱,放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掌柜的,讨口水喝。”
书生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。
柳三眠放下字帖,起身走到后院,用粗瓷大碗端来一碗清凉的井水。
书生双手接过瓷碗,仰起头一饮而尽。
喉结滚动,井水顺着嘴角流下,打湿了衣襟。
他用袖口擦去水渍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多谢掌柜的。”
书生放下瓷碗,从书箱的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物件,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。
“在下进京赶考,途经临州,遭遇暴雨,盘缠被水流冲走,仅剩几文铜钱。此乃祖传之物,想在此当几两纹银,充作进京的路费。”
书生解开缠绕的细绳,掀开一层层旧布。
里面是一方青玉镇纸。
玉质温润细腻,雕刻着一尊卧坐的辟邪神兽。
辟邪神兽双目圆睁,背部雕刻着隐现的鳞纹,姿态雄浑威武。
玉石边缘呈现出一丝暗黄色的沁痕,透着古朴的韵味。
柳三眠目光扫过这方镇纸,未伸手去拿。
“大平王朝的物件。玉料出自西域昆仑山,雕工出自宫廷玉作坊的老师傅之手。雕刻这辟邪兽,用的是平刀直入的法子,线条刚硬。”
柳三眠语气平缓,道出这物件的来历。
书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作深深的敬佩。
“掌柜的好眼力。家祖曾在大平王朝担任过内阁中书舍人。大平亡国时,京城大乱,家祖辞官归隐,身无长物,只从书房中带出了这方镇纸。”
柳三眠拿起镇纸,在手中感受着玉石传来的微凉。
“你家祖上能将此物完好保留至今,说明家道未曾败落。如今为何沦落到典当祖传之物的地步?”
书生面露惭愧之色,低下头。
“家道中落,说来话长。先父生性纯良,轻信当地豪绅,将家中百亩田产尽数抵押参与海商贸易。”
“不料商船在海上遭遇风暴,血本无归。先父因此急火攻心,抑郁而终。家中债主上门,拿走了宅院与值钱的物件。”
“在下只抢出这一方镇纸与几卷经书。若非进京赶考走投无路,在下断不舍得将这祖宗留下的物件拿出变卖。”
柳三眠将青玉镇纸放回旧布上。
大平王朝。
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朝代的些许记忆。
那时他身处局外,作为一个观望者,只是对开国皇帝徐文些许点拨,然后便见证了那个王朝从繁盛走向衰败的整个过程。
宫廷里的奢靡,民间的疾苦,铁骑踏破城门的厮杀声。
皆在岁月的长河中化为虚无。
世事轮回。
当年放置在权臣书案上压纸的宫廷玉器,几百年后流落市井。
只为了换取几两碎银,充作一个落魄书生的赶考盘缠。
这便是凡俗的规律,无人能够逃脱。
柳三眠拉开柜台下方的木抽屉,从里面取出两锭十两重的银元宝。
他将银元宝推到书生面前,散发出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“二十两白银。死物终究是死物。换成盘缠,去博取一个功名,才是这方镇纸在此刻的用处。”
书生看着那两锭银子,双眼发热。
他双手抱拳,对着柳三眠深深作了一揖。
“掌柜的恩德,在下铭记于心。若有朝一日金榜题名,定携重金来赎回此物。”
“买卖两清,无需赎回。拿上银子,上路吧。”
柳三眠重新拿起那本残本字帖,不再看他。
书生将银子贴身收好,用旧布包起那方镇纸推向柜台内侧。
他背起沉重的书箱,再次行礼,转身走出店铺。
他踏出半日闲的门槛,走进平江路的秋风中,背脊挺直,步伐踏实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