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(1)——杜陵 (第2/2页)
“那个买田的,是州里某某的门下。你把田判还给寡妇,某某那边脸上挂不住。”
“律令在此,证据在此,我判得没错。”
县令看着我,叹了口气。
“克明,你太直了。”他说,“律令是死的,人是活的,你年轻,不懂。”
他说:“这案子,得改判。”
“不改。”
后来我抓了一个盗马的,按律该徒三年。案子报上去,上头压下来,说那人是某某的远亲,放了吧。我说律令在此。上头说,律令是死的,人是活的,你年轻,不懂。
我不懂。
我真的不懂。
我去问县令。县令是个胖子,整日里跟那些有头脸的人喝酒、应酬。他听我说完,拍了拍我的肩。
“克明啊,你是好苗子,可你太直了。这世道,直,是要吃亏的。你跟着我慢慢学,过几年,你就懂了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,没说话。
我在滏阳待了不到一年。
那一年里,我看见了很多。看见律令是怎么被踩在脚下的,看见银子是怎么说话的,看见一个读了书、有志向的年轻人,是怎么一点一点被磨成那个胖县令的样子的。
我看见了我的将来。
要是我留在滏阳,再过二十年,我就是那个胖县令。拍着新来的年轻人的肩,说,你太直了,这世道,直,是要吃亏的。
那桩田案,后来到底还是改判了。
不是我改的。我不肯改,县令自己重新拟了判词,把田判给了那个有头脸的。
那寡妇又来了一回。
她跪在县衙门口,不走。
我出去看她。她抬起头,看着我,没哭,也没闹,只是看着我。她眼睛里,是那种我后来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不信了的东西。
她本来是信的。她来告状,是因为她还信这世上有个讲道理的地方,有个能给她做主的人。
我判她赢的那一天,她信了。
改判之后,她不信了。
她跪在那儿看着我,那眼神像是在问:你不是判我赢了吗。
我那时候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我是判她赢了。可我护不住那个赢。我一个小小的滏阳尉,我的判词,上头一句话就推翻了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站起来,走了。
她没要那几亩田了。她知道,要不回来了。
她走的时候,背是驼的。
她来的时候,背不驼。
那年冬天,我辞了官。
没跟任何人商量。我把官印往案上一放,写了一封辞呈,收拾了行李,雇了一辆车,走了。
我辞官,不全是为了我自己不愿意变成那个胖县令。
也是为了那个寡妇,驼下去的背。
我护不住她。
我在滏阳,连一个寡妇的几亩田都护不住。
我读了那么多年书,懂律令,懂《五经》,到头来,连一个受欺负的寡妇都护不住。
我留在那儿,还有什么意思。
我要走。
我那时候想,我要去找一个地方。一个我的判词能立得住的地方。一个律令不是死的地方。一个能护住那个寡妇的背的地方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,那个地方在哪儿。
我找了很多年。
等我找到的时候,那个寡妇,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。
走的那天,又是落叶。来的时候是落叶,走的时候也是落叶。一年,就这么过去了。
县令听说我要走,来送我。他大概觉得我是嫌官小,是闹脾气。
“克明,再忍忍,过两年,我保你升迁。”
我对他拱了拱手。
“多谢县令。”
我没说别的。
那时候我已经懂了一件事。有些话,说了没用。这个胖县令,他不是不知道律令该被遵守。他知道。他只是不在乎了。一个不在乎的人,你跟他说再多道理,都是对牛弹琴。
我上了车,车帘放下,没有再撩开看那座小城。
我心里那团火,没灭,可凉了一半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,我这一辞官,要等多少年,才等到下一次出仕。
我以为,凭我的本事,凭我的门第,换个地方,总能有施展的余地。
我错了。
那不是换个地方的事。
那是整个天下,都要塌了。
乱世
天下塌的时候,不是一下子塌的。
是一点一点塌的。
先是辽东。皇帝三征辽东,征了三回,败了三回。征发的民夫,死在路上的,数都数不清。我家那边杜陵也有人被征去了。去的时候是个壮小伙子,回来的时候,没回来。他娘在村口等了三年,等不回来,自己病死了。
我记得那个壮小伙子。
他姓什么,我忘了。我只记得他被征走那天,村口,他娘拉着他的手,不撒手。他笑着跟他娘说:“娘,我去去就回。立了功,回来给您盖间大屋。”
他娘松了手。
他走了。
他没回来。
后来,他娘每天到村口站着,往他走的那个方向望。望一阵,回去。第二天,再来,再望。
望了三年。
第三年冬天,他娘病倒了,起不来床,临死前还念叨:“我儿,是不是快回来了?”
她到死都信,她儿子会回来。
她没等到。
我那时候常路过村口。我看见那个老太太,一天一天,在村口望。
我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是个辞了官的读书人。我懂律令,懂《五经》,懂这天下该怎么治。
可我护不住村口那个望儿子的老太太。
我护不住那个盖不成大屋的壮小伙子。
我连我在滏阳判赢的那个寡妇,都护不住。
读了那么多书,到头来,护不住一个人。
这是乱世教我的头一课。
再是各地的反。先是一处,后是十处,再后来,遍地都是。今天听说这里反了,明天听说那里反了。反的人越来越多,朝廷的兵越打越少。
我那时候在杜陵闲居。
我辞了滏阳尉,回了家,本想着等一等,看一看,等天下安稳些,再寻个出仕的门路。可天下没有安稳,只有越来越乱。
我爹那几年,老得很快。
他本是个硬朗的人,腰板直,走路快。那几年,他的腰慢慢弯了,走路慢了,话更少了。他看着这天下一天一天地烂下去,什么都做不了。他做了一辈子的官,信了一辈子的,是这天下该有个规矩,该有个章程,该让百姓有口饭吃,有条活路。如今,规矩没了,章程没了,百姓易子而食。
他信的那些东西,塌了。
他没说过一句丧气话。他只是越来越沉默,越来越瘦。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家里的炭也不多了。他坐在屋里,烤着一盆小小的炭火,我陪着他坐。他忽然开口。
“克明,你还记不记得,咱家那棵老槐树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树是你祖父手植的,到你这一辈,三代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前几日,被人砍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这年头柴贵,有人夜里来,把树砍了,拖走了,当柴烧了。我听见动静,出去看,人已经走了,树,没了。”
“砍了就砍了,一棵树。”
他看着那盆炭火,看了很久。
“三代人的树啊。”
那是我爹那几年里,跟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感慨。
第二年开春,他病了。
病的时候没什么好药。乱世里,药难求。我托人四处找。找来的药,喝下去,不见好。
他自己也知道,好不了。
他病着的时候,话更少了。
有一天他精神好一点,把我叫到床前。
“克明。”
“爹。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这天下,不会一直乱下去的。”
“爹,您养着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我看不到它好了。可你能。”
他说:“你要活下去。乱世里,活下去最要紧。”
他说:“活下去,等。等这天下重新有个章程的那一天。”
他说:“那一天来了,你要出力。”
他说:“咱们杜家,读了几代的书,信了几代的那些东西——规矩,章程,百姓的活路,不能断在你手里。”
我握着他的手。
“爹,我记住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闭上眼。
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段囫囵话。
我守在他床前。他临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是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我握着他的手,那只手,凉的。
我那时候三十出头,没有官,没有功名,守着一个乱世,守着一个快要散掉的家。我爹看着我,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他想说,克明,这个家,往后靠你了。这个乱世,你要活下去。
他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看着我。然后,手在我掌心里,慢慢地松了。
我没有哭。
那时候我不会哭,或者说,哭不出来。我守着他的尸身守了一夜,一滴泪都没有。我只是觉得冷。屋里有炭火,我还是觉得冷,冷得从骨头里往外冒。
我爹下葬那天,杜陵的天阴着,没下雪,也没出太阳,灰蒙蒙的。我把他葬在祖坟,葬在我祖父旁边。那棵老槐树的树桩,离祖坟不远,齐着地面,砍得很平。
我在那个树桩前,站了很久。
我那时候在想:我爹信的那些东西,规矩,章程,百姓的活路,真的就这么塌了吗。
真的就没人能把它重新立起来吗。
我不知道。
我那时候,只是一个守着父亲坟头的、没有出路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