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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(1)——杜陵

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(1)——杜陵 (第1/2页)

城南韦杜,去天尺五。
  
  这句话,我小时候常听家里的长辈说。说的时候,下巴是抬着的。
  
  意思是,长安城南边住着两家人,一家姓韦,一家姓杜。门第高,离天只有一尺五寸。
  
  我们家,就是那个杜。
  
  杜陵在长安城南,离城不远。出了城往南走,过了曲江,再往前就到了。那地方有先汉宣帝的陵,叫杜陵。我们这一支,就在陵邑住下来,世世代代,姓杜。
  
  我祖父做过隋朝的官,工部尚书,封了爵。我爹也做官,做到昌州长史。到我这一辈,按理说,是要接着做官的。
  
  门第在那儿,名声在那儿,祖上的荫庇在那儿。我只要不是个蠢材,这条路就是铺好了的。
  
  我不是蠢材。
  
  这话不是我自夸。
  
  小时候,家里请了先生,教《五经》。别的孩子背一段要背三遍,我听一遍就记下了。先生考校,问到难处,别的孩子答不上来,我能答,还答得比先生想的多一层。
  
  我记性好。
  
  看过的书,记得住。读过的策论,记得住。见过的人,记得住。
  
  后来我做了官,断案,选官,议政,这记性帮了大忙。一桩案子牵涉的前因后果,过一遍就记下了。一个官先前做过什么,说过什么,我也记得。
  
  可那时候我小,不知道记性好有什么用。
  
  我以为记性好是天生的,没什么了不起。
  
  后来才知道,记性,不是最要紧的。
  
  最要紧的,是记性背后那个东西。
  
  是你记住了那么多之后,能不能从那一堆东西里头,挑出最要紧的那一个,然后定下来。
  
  记性,房玄龄也有。他记性比我还好,能把一件事记得更细、更全。
  
  可挑出最要紧的那一个,定下来,这件事,他做不来。
  
  我做得来。
  
  这才是我跟他不一样的地方。
  
  也是我爹,在那把旧椅子边上,教我的那个东西。
  
  记住很多,是本事。
  
  可记住很多之后,还能拿得定主意,那才是真本事。
  
  先生跟我爹说,这孩子记性好,悟性也好,将来是要有出息的。
  
  我爹听了,点头,没说什么。
  
  我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。他对我好,可那种好,不挂在脸上。我得了先生的夸,回家说给他听,他听完,嗯一声,让我去把今天的功课再温一遍。
  
  那时候我不懂。我以为做得好,是该得夸的。
  
  后来我懂了。我爹那一代人,见过的世面,比夸奖深得多。他知道,一个孩子悟性好、记性好,不算什么,那只是开头。这世上聪明人多得是,聪明而活得好的、活得长的、活得不后悔的,没几个。
  
  他没说这些。他只是让我,把功课再温一遍。
  
  我娘,跟我爹不一样。
  
  我娘话也不多,可她对我的好,是看得见的。我读书读到夜里,她会端一碗温热的羊乳进来,搁在我案上,不说话,看我喝了,才走。
  
  冬天我手冷,握不住笔,她给我缝了一个小袋子,里头装着炒热的米,让我揣在袖子里焐手。米焐凉了,她就重新炒,重新装。
  
  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。我以为做娘的,都是这样。
  
  后来在乱世里,我才知道,不是所有的娘都能给孩子炒一袋焐手的米。乱世里,多少娘连一口饭都给不了孩子。
  
  我娘走得比我爹还早。
  
  她走的那年,我还小,没记住太多。我只记得,她病着的时候,还惦记着我那个焐手的米袋子,炒凉了没有。
  
  她走了之后,那个米袋子,没人给我焐了。
  
  冬天我手冷,握不住笔,就把手揣进袖子里,自己焐。焐着焐着,我会想起我娘。
  
  我有一个兄长。
  
  我兄长比我大几岁,性子跟我不一样。他活泛,爱玩,不爱读书。我爹为他没少生气。
  
  可我兄长待我好。
  
  他爱玩,可他玩的时候,总不忘把我带上。爬树,掏鸟窝,下河,摸鱼,回回都拉着我。我读书读累了,他就拉我出去疯一阵。
  
  我爹说他带坏我。
  
  可我心里清楚,那些跟兄长疯玩的午后,是我童年里最亮的一些日子。
  
  我兄长,后来也死在了乱世里。
  
  死得很不明白。乱兵过境,他出门去寻些吃的,回来的路上,没了。尸首都没找回来。
  
  那时候我已经长大了,懂了很多事。
  
  可我兄长死的时候,我没能掏一回鸟窝,给他送行。
  
  我只能在杜陵的祖坟旁边,给他立了一个空的衣冠冢。
  
  冢里没有他。
  
  就像那个焐手的米袋子,凉了之后,里头没有了那点暖。
  
  我记得我家的院子,有一棵老槐树。夏天,蝉叫得人心烦,我搬一张小几,在树荫底下读书,读到日头偏西,蝉不叫了,凉风起来了。我爹有时候会从屋里出来,站在廊下看我读书,看一会儿,又回去了。
  
  他从不说,你读得很好。
  
  他也从不说,你该歇歇了。
  
  他只是看一会儿,又回去。
  
  有一回,我读书读到一处,两位先贤各执一词。一个说该这样,一个说该那样,都有道理。我拿不准,到底谁对。
  
  我去问我爹。
  
  “爹,您看,谁对?”
  
  我爹那时候正在修一把旧椅子,没停手,反问我:“你觉得谁对?”
  
  “我拿不准。两个都有道理。”
  
  “两个都有道理,那你就挑一个。”
  
  “万一挑错了呢?”
  
  他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我。
  
  “克明,这世上很多事,没有一定对的那一个。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,你得自己挑一个。挑了,就照着做。”
  
  他又说:“挑错了,再改。可你要是因为怕挑错就不挑,那才是真错。”
  
  他说:“一辈子站在那儿、拿不定主意的人,最没出息。”
  
  那时候我小,没全懂。
  
  我只记住了一句。
  
  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,你得自己挑一个。
  
  后来我长大了,做了官,打了仗,拜了相。军帐里,朝堂上,多少回,两种法子都有道理,所有人都拿不定。
  
  每到那时候,我就想起我爹,修着那把旧椅子,说的那句话。
  
  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,你得自己挑一个。
  
  我挑了一辈子。
  
  我那杜断的名声,说到底,是我爹在那把旧椅子边上教我的。
  
  他没说,你读得很好。
  
  可他教了我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一样东西。
  
  怎么拿主意。
  
  那棵老槐树,后来在乱世里被人砍了,当柴烧了。我再回杜陵的时候,树没了,只剩一个树桩,齐着地面,砍得很平。
  
  我在那个树桩前,站了很久。
  
  那时候,我爹已经不在了。
  
  滏阳
  
  我二十出头,得了一个官。
  
  滏阳尉。
  
  滏阳是个县,在相州。尉,是管一县捕盗、刑狱的小官,从九品。
  
  这官说起来,不算什么。以我家的门第,以我那时候的名声,这官是低了。可隋朝那时候选官有选官的规矩,我年轻,从底下做起,也是常理。
  
  我去了。
  
  去赴任那天是秋天。路上落了一层叶子,马车碾过去,叶子在车轮底下碎了。
  
  我撩开车帘往外看,看那个我要去的地方——
  
  远远的,一座小城,城墙不高,城门口几个兵卒,靠着墙根晒太阳。
  
  我心里那时候,是有一团火的。
  
  我想,我读了这么多年书,懂《五经》,懂律令,懂这天下该怎么治。我去了滏阳,哪怕是个小县,也能把它治好。治得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,治得上官刮目相看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
  
 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。
  
  二十出头的人,心里那团火,烧得旺。
  
  我想的是建功立业。我想,我杜如晦,京兆杜陵人,城南韦杜,去天尺五,我祖父做过工部尚书,我爹做过昌州长史。到我这一辈,我要做得比他们更好。
  
  我要做一个好官。
  
  不是那种混日子的官。是那种能让治下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官。
  
  我想起我爹,站在廊下看我读书的那个背影。
  
  我想,等我做出一番功业,我爹会怎么看我。
  
  他从不说,你读得很好。
  
  我想,等我做了好官,治了好地方,我爹会不会破一回例,说一句——克明,你做得很好。
  
  那时候我真是这么想的。
  
  我揣着这一团火去了滏阳,揣着那个想让我爹说一句你做得很好的念头。
  
  我那时候不知道,滏阳会把我这团火浇下去一半。
  
  我也不知道,等我真的做出一番功业的时候,我爹早已经不在了。
  
  他没能等到那一句话。
  
  我也没能对他说出那一句话。
  
  我到了滏阳,做了滏阳尉。
  
  然后,我看见了。
  
  我看见的,跟我想的不一样。
  
  县里的事不是按律令办的。是按人情办的,按银子办的,按上头一句话办的。
  
  我到滏阳头一桩案子,是个寡妇告状。
  
  那寡妇男人死了,留下几亩薄田,一个妇道人家守着过日子。村里有个有头脸的,看上了她那几亩田,想低价强买。她不肯。那人就买通了里正,硬说那田是她男人生前欠了债、抵给他的。
  
  寡妇没有凭据。那人有里正,有几个作伪证的。
  
  案子到了我这儿。
  
  我查了。把那几个作证的分开问,他们的话对不上。把那个里正问急了,他露了马脚。我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这田,是被人强夺的。
  
  我判,田还给寡妇。
  
  判完,我心里痛快。
  
  我以为这就是做官的滋味。把一个受欺负的人,护住。
  
  可第二天,县令把我叫了去。
  
  “克明啊,那桩田案,你判错了。”
  
  “我没判错。证据确凿,那田是被强夺的。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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