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2章 欲望炼狱,吾道即刃 (第2/2页)
他几乎是本能地回臂,把于莎莎紧紧拢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闷而哑:
“莎莎。“
“谢谢你。“
他闭上眼,把这一刻的温度、气息、触感全部收进骨髓里。
然后他低下头,缓缓吻了上去。
很轻。
很慢。
像一个跋涉了万里风雪的人终于在篝火边坐下来,终于可以歇一口气。
几息之后他松开她,拇指轻轻蹭了蹭她微红的脸颊,把那上面一抹温热的水痕擦掉。
他看着她,嘴角慢慢咧开一道弧度,眼底又是那团亮堂堂的光了。
“等我。“
他说。
两个字。
干净利落。
于莎莎用力点头,眼泪终于滚下来,可嘴角的笑始终没塌。
她就那么站在窗前,身后是满屋暖融融的日光,眼底是全然的、毫无保留的信赖。
谭行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血浮屠在掌心铮然具现。
他反手握刀。
下一秒,刀锋毫不迟疑地抹过自己咽喉。
“哧......“
温热的血色喷溅而出。
剧痛从脖颈处炸开,蔓延到四肢百骸,可谭行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。
他的身体朝后倒去,视线里最后定格的画面,是于莎莎抱着小团子站在光里,泪流满面,却笑得很温柔。
画面碎了。
灰紫色的虚空重新涌上来,将一切吞没。
谭行倒在半空中,脖颈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,胸腔剧烈起伏,像是刚从深海底下浮上来的人,贪婪地吞咽着空气。
几息之后,他缓缓睁开眼。
眼底那层温柔的暖意像潮水般退去,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烧得极旺的光......滚烫的、透明的、几乎要从眼眶里泼出来的兴奋与期待。
他慢慢站直身体。
灰紫色的虚空在他脚下翻涌,可他站得笔直,脊背像一杆扎进地底的枪。
血浮屠在掌中重燃漆黑圣焰,焰舌沿着刀脊窜起三尺,烧得比先前更凶、更烈。
整片幻境都在这黑焰照耀下微微颤抖,灰紫雾气像被烫着了似的,往后缩了几寸。
他抬起刀尖,对准虚空深处那个翻涌不息的人影。
“哈林斯。“
声音沙哑,嘴角噙着一抹笑,语气里没有半分被玩弄的愤恨,反倒带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热乎劲儿:
“老子真要谢谢你!“
他往前跨了一步,刀锋拖出一道黑焰轨迹,语气坦荡得像酒桌上跟兄弟碰杯:
“你知道吗?你刚才给我那两样东西......“
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:
“一个是我这辈子最想听认可,我爹亲口说的。另一个是老婆孩子热炕头,他妈的连我做梦都不敢往那儿想。“
他咧开嘴,笑得牙都露出来了,整张脸上全是滚烫的、赤诚的、没有半点遮掩的痛快:
“全他妈给我圆上了!“
“我爽完了!“
他“哈“地一声笑出来,声音在虚空中炸开,震得灰紫雾气嗡嗡作响。
他歪着头,血浮屠扛上肩膀,目光炯炯地盯着哈林斯那张扭曲变幻的面孔,语气里满是催促:
“快点!继续!还有什么花样?快点亮出来!“
他往前又走了一步,刀尖斜指过去:
“你这两板斧抡完,接下来是不是该更刺激的了?“
“别停!“
“让老子看看,你哈林斯堂堂欲魔之神麾下最强祭祀,还能给我整点什么惊喜出来!“
他站在那片翻涌的灰紫虚空中央,黑焰绕身,笑容滚烫,目光灼灼如烧红的铁。
这一刻他不是猎物。
他是观众席上看得正起劲的那个......正拍着大腿催下一幕。
灰紫虚空中央,哈林斯的投影剧烈震荡。
灰紫色的雾气在虚空中疯狂翻涌,那张变幻不定的面孔上,空洞的枯井双眸里红光明灭闪烁,整张脸像被揉皱再展开的纸,五官散了又聚、聚了又散。
祂没有立刻说话。
可整个灵魂幻境都在震颤......从深处传来的、地动山摇般的震动,那是哈林斯的权柄在剧烈波动,是祂的愤怒正在从根基处动摇这片空间。
“为什么……“
声音终于响起来了。
可这一次,那层温和与从容彻底碎裂了,连伪装的残片都没剩下。
哈林斯的声音嘶哑而颤抖,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刮:
“为什么……这个人类……没有沉沦……“
灰紫雾气猛地炸开一圈气浪,哈林斯的投影骤然放大,遮天蔽日地笼罩整片虚空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谭行,里面翻涌着无法理解、无法接受的愤怒与困惑。
“那些......那些明明都是你想要的!“
祂的声音陡然拔高到近乎刺耳的程度,像濒临崩溃的人在嘶吼:
“父亲的认可!家庭的温暖!妻儿在侧!这些都是你灵魂深处最渴望的东西!我看到了!我全部看到了!我甚至把它们捏得那么真实......连温度、气味、触感我都给了你!“
哈林斯的投影剧烈颤抖,灰紫雾气从祂身上簌簌剥落:
“你凭什么......凭什么不陷进去?!你凭什么能自己走出来?!你凭什么……“
声音戛然而止。
哈林斯忽然安静了。
那种暴怒之后的、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整片虚空都凝住了,灰紫雾气悬在半空纹丝不动,连四面八方的嗡鸣都消弭无形。
然后哈林斯笑了。
那张破碎的脸上浮动出一个扭曲至极的弧度,空洞的双眼深处,某种更深沉的、更可怕的东西正在升腾:
“我明白了。“
声音低下去,沉下去,像从万丈深渊底部渗上来的寒气:
“那些……还不够深。“
“那只是你表层的渴望。“
哈林斯的投影缓缓张开双臂,周身灰紫雾气开始以一种前所未见的频率剧烈震动。
整片幻境发出刺耳的嗡鸣,像什么东西正在被从最深处强行撬开。
“我要把你最底层的、埋在最深处的那道欲望......挖出来。“
“你撑住了亲情,你撑住了爱情……“
哈林斯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古怪的、近乎敬畏的颤音:
“但你最渴望的......居然是.....这个...”
灰紫雾气“轰“地一声炸开。
谭行只觉得脚下猛然一空,整片虚空像被巨力从中央撕裂,他的身体失重下坠,四面八方的光色疯狂流转又飞速褪去。
再落地时......
脚下是血。
暗红色的、浸透了每一寸土地的、踩着会发出黏腻声响的血。
空气里翻涌着浓到呛人的铁锈味和尸臭味,腥风扑面,刮得人皮肤发紧。
谭行缓缓站直。
他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战场。
尸骸铺满了整片大地。异兽的残躯堆成小山,断裂的鳞甲和碎骨散落一地;
人类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倒伏着,盔甲碎裂,面孔青灰;
异族的尸体更多......星灵族的流光碎甲散落如繁星碎屑,虫族干瘪的躯壳缩成焦黑的一团,还有各种异族,横陈在这片血色荒原上。
每一具尸体,都死在他手上。
谭行的目光扫过这片战场。
他认出了其中不少面孔......人族的,骸骨魔族的,虫族的,月光魔族的,各种异族的....
全是他的杀死过的对手!
这片战场,就是他亲手堆积起来的尸山血海。
谭行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血浮屠还在掌中,黑焰无声燃烧,刀身上映着他自己的面孔......冷静的、麻木的、正在一寸寸冷下去的面孔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战场极远处,灰紫色的雾气翻涌凝聚,缓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。
哈林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,带着一种笃定的、近乎虔诚的狂热:
“韦正。“
“你最大的欲望,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情。“
“你只是……喜欢杀戮。“
灰紫雾气化作无数道细丝,从四面八方朝谭行缠绕过来,每一根丝线都牵引着一具尸体的残影,那些被他斩杀的对手纷纷抽搐着、扭曲着、从血泊里挣扎着站起来。
哈林斯的声音在高处炸响,像神祇降下的判词:
“我要让你看看,你骨子里到底有多享受这个。“
“我要你站在自己的尸山之上,沉沦在自己的欲望之中......“
谭行忽然笑了。
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、压抑了几息之后终于再也憋不住的笑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那片翻涌的灰紫雾气,直直锁定哈林斯的轮廓,眼底那团期待的光在这一刻烧到了鼎沸,嘴角的弧度咧到了耳根。
“哈林斯。“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整片战场上尸骸爬起的窸窣声:
“你终于......“
“终于给我来对味儿了。“
谭行踏入那片血色荒原的瞬间,所有尸骸同时震颤起来。
第一个扑上来的是那头赤鳞巨兽,缺了半边的颅骨上裂口狰狞,谭行甚至记得自己当年那一刀是从哪个角度劈进去的......
他连姿势都没调,血浮屠横撩而上,黑焰卷着归墟真元化作一道圆弧斩线,巨兽从头到尾被剖成两半,碎光炸开。
“第一个。“
他低声报了数。
可那两半碎光还没落地,便被无形之力重新捏合......巨兽又站起来了,比之前更完整,鳞甲上的裂痕都少了几道。
谭行眉头一挑,嘴角先于理智咧开了。
“还能复活?“
话音未落,背后三具星灵族虚影扑至。
谭行拧腰回刀,血浮屠画出一个完整的圆,三颗虚幻头颅同时飞起。
那三具无头躯体踉跄两步,断颈处灰紫雾气翻涌,头颅重新长出来,比先前更凝实、更快、更猛。
谭行看见了。他看见了那些虚影每次复活都会变强几分......可他的回应只有一声从喉咙里碾出来的笑。
“哈林斯,你怕老子不够尽兴是吧?“
他脚下真元一炸,整个人化作一道猩红闪电扑入尸群最密集处。
血浮屠黑焰暴涨三尺,左劈右砍,每一刀都带起蓬蓬碎光,每一刀都撕碎至少三五具虚影。
那些曾被他斩杀的对手从四面八方涌来......宛若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谭行站在原地。
一步不退。
刀光如匹练绕身飞旋,黑焰灼烧之处灰紫雾气嘶嘶消融。
他越杀越快,越杀越顺手,那些虚影明明每次复活都会更完整、更强韧,可他砍下去的刀也越来越流畅......像生锈的门轴被生生磨出油光,每一次挥刀都比上一次更圆融、更毒辣、更流畅。
“十七......十八......十九......“
他忽然开始数数了。
声音不高不低,混在刀锋破风和尸骸碎裂的巨响里,清晰得像庙里的木鱼在敲。
每劈碎一具虚影就报一个数字,不急不缓,从容得像在数自家院里晾的萝卜干。
第一天。
满地碎光翻涌如潮。
第一个月。
谭行身上的甲胄早已被虚幻血迹浸透,可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迟滞,每一步踏出都是精准到极致的发力,每一刀落下都是恰到好处的角度。
第三个月。
他的笑声开始回荡在整片战场上空。
那些虚影复活的速度越来越快,哈林斯似乎加大了本源之力的灌注想用数量压垮他......
可谭行只是哈哈一笑,刀光猛然暴涨五丈,一刀横扫出去,扇形区域内五十余具虚影同时崩碎成漫天紫光。
“两万三千四百零七......两万三千四百零八......“
他的声音清亮得像晨钟。
半年。
谭行的头发被汗和碎光黏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,可那双眼睛越来越亮,像两块被反复锻打的铁,在无数次淬火之后泛出了灼目的赤金。
他的刀已经不再是刀了......那是翻卷的黑色浪潮,所过之处万物湮灭,灰紫碎光如暴雨般从天空坠落又被下一刀斩灭。
他不再躲避了。每一刀下去都劈碎三五个,刺来的骨刺他用肩甲硬接、崩碎、反手一刀把偷袭者斩成两段,抽刀再扫又削翻一片。
“五万六千......五万六千零一......“
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怪异的韵律感,像在唱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战歌。
那些虚影的面孔越来越模糊,哈林斯似乎已经无力精细捏造五官细节了,只能粗制滥造地催生更多、更粗糙的幻影充数......
可谭行砍得更快了。他像一柄入了鞘又拔出的刀,每一次出鞘都比上一次更锋利三分。
一年。
“十万三千......十万三千零一......“
哈林斯的微笑终于凝固了。
祂悬浮在战场上空,投影明显比先前薄了一层,灰紫雾气从祂身上缓慢而持续地剥离,像融化的雪人在春日里一层层消瘦下去。
那双空洞枯井般的眼睛里,此刻涨满了困惑......还有一丝深藏不露的慌乱。
祂不明白。
下方那个人类已经杀了整整一年,杀了十万虚影,可他非但没有显出丝毫疲惫,反而越杀越癫、越杀越猛。
谭行的灵魂在刀光中越烧越旺,每劈碎一具幻影就凝实一分,每斩杀一次虚像就坚韧一寸......那漆黑的、混着猩红的魂火从谭行周身渗出,在尸山血海上空烧出一团滚烫的光晕。
哈林斯咬了咬牙。
祂把更多本源灌注进幻境,虚影的复活速度骤然暴涨十倍......成千上万具尸骸同时从血泊中爬起,密密麻麻覆盖了整片平原,像从地狱深处涌出来的蚁潮。
谭行的笑声却更大了。
“来得好!“
他一刀斩出,黑焰化作半月形的浪潮向前推进百丈,所过之处千具虚影同时汽化,碎光翻涌如海啸。
“十三万......十三万零一......“
三年。
哈林斯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。
可那声音不再从容,不再温和,甚至不再愤怒......只剩下一种深冬枯枝般干裂的、嘎吱作响的慌乱:
“停下……“
谭行根本没有听见。
或者说他听见了,可那声音在他耳朵里连风声都不如。
他的刀已经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,周身黑焰卷成一道直冲天际的黑色龙卷,所过之处幻象崩碎、虚空震颤、连脚下的血色大地都在龟裂。
他在笑,笑得整片幻境都在抖,笑得那些虚影在复活之前就开始颤抖。
“三十五万......三十五万零一......“
他的眼底没有疲惫。
只有一团烧穿了灵魂的、滚烫至极的光。
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......那是野兽在猎场里被放开了锁链之后的本能迸发。
哈林斯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......自己亲手把一柄刀扔进了自己的炼炉里。
三年过去了,那柄刀非但没化,反而被烧成了神兵。
谭行杀得疯魔了。
他不再需要思考,不再需要判断,每一次挥刀都是肌肉记忆的直接迸发,每一个角度都是无数次斩杀淬炼出的本能。
那些虚影在他刀下碎裂的速度,已经超过了哈林斯构建的速度。
整片战场开始出现空白......越来越多的区域里碎光来不及聚拢,哈林斯的本源之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。
第六年。
谭行终于停下来喘了一口气。
他站在尸山最顶端,脚下堆叠的幻影残骸像一座小丘,血浮屠插在身旁,黑焰烧得整片幻境都在晃。
他仰头望向哈林斯,汗水顺着下颌滴落,混着碎光在刀尖上溅出点点星火。他咧着嘴,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、滚烫的闷笑,胸腔都在跟着震:
“哈林斯。“
“你看。“
他摊开双手,掌心里全是虚幻的血痂和碎光,可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:
“你弄出来的这些东西......全是我杀的。“
“一个都没跑掉。“
第十年。
哈林斯的投影已经薄得像一层纱。
祂的声音从高空中坠落下来,碎成无数片断的、不成调的音节,像一把破锣被人反复敲打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响。
祂的本源之力已经见底了......谭行杀了十年,劈碎了数百万虚影,每劈碎一个祂就要投入新的本源去重新捏合。
可那个疯子杀得太快了,快得祂的构建速度已经跟不上了。
灰紫色的雾气从哈林斯身上大块大块地剥落,露出底下透明得几乎虚无的核心。
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,恐惧终于盖过了一切。
谭行抬起头。
他的眼眶深陷,颧骨上沾着干涸的碎光,嘴唇皲裂,整个人看起来像在荒漠里走了十年的旅人......可那双眼睛烧得整片幻境都在发烫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兴奋,像孩子拆开礼物时的期待,像饿鬼看见筵席时的贪婪。
他的刀已经停了,可周身翻涌的黑焰丝毫没有减弱,反而越来越猛、越来越烫,把脚下那片血色大地烧得龟裂千道。
“哈林斯。“
他开口了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上刮,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像铁锤砸在砧板上溅出火星:
“你把我扔进这片战场。“
“你让我杀了十年。“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脚下的尸山轰然震颤,碎光从山巅瀑布般倾泻而下。
“你真的不是在奖励我吗?“
哈林斯张了张嘴,可喉咙里只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。
谭行又走了一步。
他歪着头,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几乎撕裂唇角,眼底那团光烧得整张脸都在发亮,像岩浆从眼眶里淌出来:
“你知不知道。“
“老子这辈子最怕的......“
第三步。
他已经走到哈林斯投影正下方,刀尖仰举,黑焰冲天而起直贯云霄,将那张薄如蝉翼的虚幻面孔照得纤毫毕现:
“就是杀不够。“
哈林斯发出一声尖利的、撕碎幻境的惨叫。
祂疯狂收缩权柄,想要终止这场噩梦,可幻境已经被谭行杀得千疮百孔......祂撤不掉了。
谭行咧嘴,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、沙哑的、仿佛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笑。
那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整片虚空都在跟着共振,碎光从四面八方朝他翻涌汇聚,像朝圣的信徒向神像跪拜。
他举起血浮屠,刀锋上黑焰暴涨十丈,将整片幻境一分为二。
“哈林斯。“
他说。
“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拽进来,又是封血神角斗场,又是显化欲望深渊,又是亲情爱情轮番上......最后你给了我一片战场,让我撒了十年野。“
“你说说......“
他咧嘴,眼底那团光烧穿了灵魂:
“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吗?“
哈林斯的投影在刀锋下寸寸碎裂,那双枯井般空洞的眼睛里,最后映出的画面是谭行站在尸山之上、刀指苍穹、黑焰翻卷如龙......
那个人类在大笑,笑得眼角全是泪,可那泪是滚烫的、烧穿的、从灵魂最深处迸出来的痛快。
哈林斯彻底崩溃了。
祂看见谭行灵魂深处那团漆黑混着猩红的火焰,非但没有在十年的厮杀中黯淡分毫,反而烧得比先前更盛、更烈、更烫......像一柄被反复锻打了千万次的刀,每一次锤击都在剔除杂质,每一次淬火都在凝实锋刃。
那不是沉沦。
那是......祂难以置信地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......那是享受。
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、赤条条的享受。
谭行的灵魂在杀戮中变得越来越完整,越来越坚韧,越来越逼近某种祂不敢细想的质变边缘。
那些虚影每一次被斩杀,都有极细微的碎光被谭行周身翻涌的黑焰吞噬、炼化、化为己用......祂投入幻境的本源之力,竟在反向滋养这个人类。
祂猛然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:这个灵魂幻境已经不再属于祂了。
从谭行抡起第一刀、劈碎第一具虚影、笑得胸腔发颤的那一刻起,这片空间就悄然改变了质地......它在被驯化,像一匹野马被骑手反复勒缰,正一寸一寸地屈服于另一个意志。
哈林斯的投影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祂试图收缩权柄,试图强行终止这场噩梦,可幻境本身在抗拒祂的指令......那些灰紫雾气不再温顺地听从调配,它们在震颤、在扭曲、在朝着谭行刀锋所指的方向翻涌。
整片战场上的碎光流动越来越快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脉门。
“停下......“
哈林斯的声音从高处坠落,碎成无数不成调的杂音。
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,恐惧终于盖过了一切。
祂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本源正在飞速枯竭。
谭行每劈碎一具虚影,祂就要投入新的权柄之力去重新捏合,可那个疯子杀得太快了。
快得祂的构建速度远远跟不上对方的破坏速度,快得祂用来填补幻境的能量缺口越来越宽、越来越深、越来越填不满了。
而谭行还在笑。
那笑声从下方的尸山血海间升腾上来,混着刀锋破风的锐响和碎光炸裂的嗡鸣,铺天盖地地灌进哈林斯的感知,像滚烫的铁水浇进冰缝里,把祂仅存的镇定一寸寸烫出裂纹。
第十五年。
哈林斯的投影薄得近乎透明。
祂已经放弃了精细捏造虚影,只能更加粗制滥造地催生出更多粗糙幻象去填那无穷无尽的窟窿......可谭行砍得更快了。
那柄血浮屠在祂的幻境里被生生磨出了玉质般的釉光,黑焰翻卷之间带着某种近乎韵律的节奏感,每一刀落下都精准得让人心寒,每一式衔接都流畅得像山涧溪水。
谭行的灵魂已经凝实到哈林斯看不懂的地步。
那团漆黑的、泛着猩红纹路的火焰从谭行周身渗出,像一层铠甲覆在灵魂表面,任何灰紫雾气靠近三丈之内就被灼烧殆尽。
那不再是天人境武者该有的灵魂强度了......哈林斯见过无数种灵魂形态,可眼前这一种,祂陌生得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婴孩。
“你......你到底是什么......“
哈林斯的声音碎裂成无数片段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。
谭行听见了。
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。
刀尖拄地,黑焰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,把整片血色大地烧出蛛网般密布的裂纹。
“哈林斯。“
他的声音沙哑粗粝,像砂纸刮过铁面,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铁锤砸在砧板上:
“欲望的沉沦?灵魂的囚笼?“:
“你看看你。“
“你他妈快不行了。“
哈林斯浑身一震。
那道薄如蝉翼的投影剧烈晃动起来,边缘处大块大块地剥落灰紫碎光,像瓷器上炸开的冰裂纹。
祂感知到自己权柄核心传来一道清脆的、细微的、却无比清晰的......裂响。
第二十年。
谭行不再数数了。
他沉浸在某一种更深层、更本源的东西里,每一次挥刀都像在触摸某种边界......某种他曾经只能仰望、此刻却正在一寸寸逼近的边界。
那些虚影在他刀下碎裂的速度已经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,血浮屠化作一道流动的黑线,绕身飞旋织成密不透风的网,把所有扑上来的幻象绞成漫天碎光。
哈林斯的投影已经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。
祂瘫坐在幻境最高处,看着下方那个人类在祂亲手铸就的战场上游刃有余地穿行,每一刀下去都有成百上千虚影崩碎,每一息过去祂的本源就消瘦一分。
祂想不通。
祂明明把这个人最深处、最隐秘、最不敢触碰的欲望挖出来了......杀戮,纯粹的、无休无止的、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杀戮......祂以为这会成为压垮谭行灵魂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可谭行非但没垮,反而在祂的幻境里开出了一朵花。
一朵漆黑猩红的、烧穿了整片天空的花。
第二十五年。
哈林斯的权柄核心发出一声崩溃前最后的哀鸣。
祂再也捏不出虚影了。
本源之力枯竭到了底,整片幻境失去了维系的基础,血色大地开始大块大块地坍缩,灰紫雾气像碎玻璃一样纷纷坠落,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剥落,露出底下混沌的、虚空的本相。
谭行收刀而立。
他站在最后一块尚未坍缩的地面上,四周是无尽的虚空裂隙和翻涌的混沌,血浮屠扛在肩上,黑焰烧得整片空间都在轻微震颤。他仰起头,望向高空中那具薄如蝉翼、正在寸寸碎裂的哈林斯投影。
“完了?“
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这片濒临崩塌的幻境里清晰得刺耳,带着一种“还没尽兴就被告知散场“的遗憾:
“操!这他妈就完了?“
哈林斯低下头,祂看着谭行。
那双空洞的枯井双眼早已不复存在,此刻只剩下两团摇曳的、即将熄灭的灰紫色残光。
可那残光里,却翻涌着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......困惑、愤怒、恐惧,以及一丝若隐若现的、连祂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。
敬畏。
祂终于开口了。声音轻得像将熄的烛火在风里最后一声“噼啪“:
“你不是……被欲望支配……“
“你是……“
“…武斗杀戮…欲望的本身。“
祂的权柄彻底崩溃了。
哈林斯的投影像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高塔,从中央开始轰然碎裂。
那些灰紫色雾气化作漫天流光四散飞溅,每一道碎光都在飞散的过程中加速黯淡、加速消失,像被风吹灭的万千烛火同时归于虚无。
幻境在崩塌。
脚下的地面碎裂成无数浮动的碎片,混沌虚空从裂隙中灌涌而入,头顶的天空像碎玻璃一样纷纷坠落。
整片空间正以极快的速度坍缩成原点,无数光影在消亡前最后一瞬疯狂流转又飞速褪去。
谭行站在那片正在消散的幻境中央,血浮屠往地上一扎,黑焰在周身卷起一圈护罩,把扑面而来的碎光和混沌统统挡在三尺之外。
然后整片幻境轰然崩解。
灰紫色的碎光铺天盖地地涌上来,像一场倒灌的暴雨,把他整个人吞没其中。
现实的触感最先回来的是风声。
然后是天光......被蜃域诡异紫灰色光芒浸染过的天光。
谭行猛地睁开眼。
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,周身那层漆黑圣焰依然在翻涌,只是比他被拽入幻境前更旺盛、更凝实、更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侵略性。
黑焰覆盖范围从三丈暴涨到了十丈,凡是在这个半径内的泣灵族溃兵早已被焚成飞灰,连残渣都没剩下。
他低头。
下方,哈林斯的肉身正在急剧衰败。
那具漆黑长袍包裹的躯体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机,从脚底开始一寸寸灰化瓦解,长袍边缘的银色符文逐一熄灭,像一排排被吹灭的灯。
那张没有固定五官的脸在最后时刻定格成一个模糊的、微微张开的弧度......嘴唇翕动了一下,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。
然后它彻底散了。
化成一捧灰紫色的灰烬,被风吹散在蜃域入口处的诡异光芒里,不留痕迹。
谭行缓缓落回地面。
血浮屠在掌中轻轻一震,黑焰收束回刀刃,刀身恢复沉寂。
他站直身体,扭了扭脖子,骨节噼啪炸响,像一具沉睡了十年终于活动开的老机器。
周围三十丈内空无一物。
泣灵族溃兵在目睹哈林斯灰化消散的那一刻就轰然溃散......百夫长死光了,大祭司死了,这支残部连最后一根主心骨都被抽走,剩下的只有本能驱使的尖叫和逃窜。
密密麻麻的暗紫色身影哭嚎着朝四面八方散开,大部分朝着蜃域深处涌去,像潮水退却时慌乱逃回海里的鱼群。
谭行没有追。
他拄着刀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触感......父亲掌心的粗粝温热,小团子攥住他衣领时那点可怜巴巴的力气,于莎莎拥抱时发梢蹭过颈侧的痒。
他缓缓攥了攥拳。
然后把那一切收进骨头缝里,像把一坛烈酒封进地窖最深处的泥坑。
他刚吐出一口浊气,腕上战术手环就嗡地炸响了。
比往常急三倍、响五倍、震得他腕骨发麻。
林东的影像弹开,半透明光屏上那张脸比先前更憔悴......眼底青黑一片,嘴角干裂起皮,可那双眼睛亮得像饿狼见血,里面翻涌着一种谭行极少在林东脸上看到的东西:慌乱。
“谭狗!谭狗你他妈......快跑!“
林东一开口嗓子就劈了,背景音里参谋部彻底炸成了一锅沸粥,键盘噼啪、传令官嘶吼、仪器警报尖啸......全混在一块儿往谭行耳朵里灌。
“欲魔疯了!祂他妈直接甩开天王战场,往蜃域这边冲过来了!”
林东几乎是在吼,眼眶通红通红:
“上位邪神!上位!祂冲你来的!谭狗......我不管你在干嘛、不管哈林斯那个老杂毛死没死......你现在给我撒丫子跑!能跑多快跑多快!听见没有!”
谭行嘴角那个笑还挂着。
就是刚才被哈林斯那二十五年幻境烧出来的装逼弧度,现在像被人泼了一盆零下二十度的冰水,“咔嚓”一声冻在脸上了。
他愣了一秒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了眼手环上那个正在飞速靠近的猩红光点......坐标栏干干净净一片空白,因为系统压根定位不到上位邪神准确信息,只敢在预警区域画了一个硕大的、还在不断扩大的的血红大圈。
“操。”
一个字,干净利落。
下一秒他脚底真元轰地炸开,整个人贴着地面弹了出去,像一颗炮弹,朝着东部战区长城的方向狂飙。
这次他跑得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......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要炸出半丈深的坑,碎石跟浪头一样往两边翻涌,他整个人几乎是在离地飞行,身后拖着一道猩红的长长尾迹,活像一颗贴着地皮犁出来的流星。
风声被撕裂成尖啸,鼓膜嗡嗡作响跟塞了俩蜂巢似的,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真特妈的……”
他一边狂奔一边骂,声音被高速搅得断断续续:
“上位……邪神……老子不就是宰了祂一个祭司吗……至于亲自下场追杀?!我又没睡祂老婆!”
手环光屏还亮着,林东的声音在风里碎成一片一片:
“你....在祂家门口杀了祂的祭祀.....祂一尊上位邪神....要脸....”
后面的话全碎在风里了,谭行一个字也没听清。
他现在也不想听清。
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......
跑。
跑得比兔子他爹还快。
跑得恨不得当场再进化出八条腿。
他一边飚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:
老子刚打完一架,连口水都没喝上,你他妈就派个上位邪神来追我?
这剧情是不是写崩了?作者你给我出来,血神角斗场,咱俩真男人,一对一!甘霖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