坟前旧话 (第1/2页)
车开在回家的路上,天刚蒙蒙亮。
晨雾裹着稻田的湿气漫过来,路两边的白杨树往后退得飞快。颜落落坐在副驾,看了眼身边的肖克。他话很少,目视着前方,下颌线绷得很紧,眼底带着点没散的疲惫,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。
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,也没多说话,只默默把保温杯递过去:“肖总,喝点热水。”
肖克接过杯子,指尖碰到她的,温温的。“嗯。”他喝了一口,水温刚好,“你睡会儿吧,还有几个小时才到。”
“不困。”颜落落笑了笑,“陪你说说话。”
肖克侧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,却把车速放慢了点。
车开进落霞镇的时候,天彻底亮了。
老槐树还立在村口,枝繁叶茂。肖母早就站在门口等了,看见车来,赶紧迎上来。
“可算回来了。”老人接过颜落落手里的东西,脸上带着笑,眼里却藏着点担忧。她知道儿子每年这时候都不好过。
“妈。”肖克喊了一声,“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,好着呢。”肖母拉着颜落落的手,“落落也来了,快进屋,饭都做好了,就等你们呢。”
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,还有刚蒸的鸡蛋。
肖克吃得很少,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。肖母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,只是叹了口气。
吃完饭,肖克拎着祭品篮子,准备上山。颜落落跟在他身后,顺手拿了块干净的布,等下好擦墓碑。
“我跟你们一起去?”肖母问。
“不用了妈。”肖克摇摇头,“我跟落落去就行。您在家歇着。”
“哎,好。”肖母点点头,“慢点走,路滑。”
后山的路还是那样,窄窄的,长了点青苔。肖克走在前面,步子很稳,时不时回头扶颜落落一把。
“小心点,这边滑。”
“嗯。”颜落落抓着他的手,他掌心很暖,很有力量。
走到坟前的时候,阳光刚好穿过树叶,落在墓碑上。照片里的丁丽丽笑着,眉眼弯弯,永远二十八岁。
肖克放下篮子,蹲下来,先擦墓碑。动作很轻,像怕碰疼她似的。颜落落也蹲下来,帮忙擦旁边的尘土。两人都没说话,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。
擦干净了,肖克一样一样摆祭品。
都是丁丽丽爱吃的,桂花糕、橘子糖、小米粥,还有她以前喜欢的那家老糕点铺的桃酥。摆得整整齐齐,像她生前过日子一样,井井有条。
点上香,肖克退后两步,深深鞠了三个躬。颜落落也跟着鞠了三个。
烟袅袅地升上去,散在风里。
肖克蹲下来,烧纸钱。火苗舔着黄纸,一点点化成灰。
“丽丽,两年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对着老朋友说话,“来看你了。”
“这半年发生了不少事。公司越做越大,开了个传媒公司,叫晚风回头,你喜欢的名字。落落管着,做得很好,比我管得还细。”
他看了眼身边的颜落落,语气很温和:“落落很照顾我,吃饭、穿衣都想着,你别担心。”
颜落落蹲在旁边,轻轻往火堆里添纸。
她听见肖克慢慢讲,讲云翎女鞋卖得好,省外的批发也都做起来;讲景区专供生意翻了倍,亲子项目的鞋子也卖的很火;讲张白鸽的翎声越做越大,剧场和院线都在谈。
都是好事,说得很平缓。
讲着讲着,话锋一转,落到了最近的麻烦上。
“开年不顺。国家出了政策,少儿赛事都不让办了,前期投的钱打了水漂,要赔不少钱。”他语气很平静,像跟她唠家常,“昨天又出了档子事,舞蹈节的评委跟选手闹绯闻,网上传得沸沸扬扬。忙了大半个月天,刚压下去。舞蹈节也停办了,今年就剩个职业模特大赛,收缩战线,稳着来。”
“我知道你肯定要说,稳点好,不着急。”肖克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点涩,“我听你的,不急。钱亏了可以再赚,步子迈大了容易摔。以前你总说我太拼,让我慢点。现在我慢下来了,你却不在了。”
风一吹,纸灰飞起来,打了个旋。
像她在应声。
颜落落鼻子一酸,低下头,没说话。
她知道,肖克不是在诉苦,是在跟丁姐念叨。就像丈夫出门回家,跟妻子说说外面的事,不管好坏,都想让她知道。
肖克又说了会儿公司的事,慢慢就沉默了。他坐在坟边的石头上,看着墓碑上的照片,一动不动。
颜落落陪在旁边,也安静地坐着。山风很轻,阳光很暖,时间像凝固了一样。
不知过了多久,肖克才轻声开口,声音很低,带着点藏不住的疼。“丽丽,有时候我真觉得挺难的。”他说,“遇上事的时候,没人商量,没人说句贴心话。回家冷锅冷灶的,连个等我吃饭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大家都说我厉害,说我能扛。可我也有撑不住的时候。每次撑不住,我就来看看你。跟你说说话,就觉得又能扛了。”
“他们都让我往前走,说你希望我好好的。我也想往前走,我试着跟落落在一起了,她是个好姑娘。可我总觉得,往前走一步,就离你远了一步。”他低下头,手指插进头发里,声音有点哑:“我总怕,日子过好了,我就把你忘了。可我不想忘。丽丽,我不想忘了你。”
颜落落坐在旁边,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。她别过脸,悄悄擦掉。她不难过,也不嫉妒,她只是心疼他。
心疼他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,只有到了这儿,才敢露一点脆弱。心疼他把那份思念扛了两年,还要扛一辈子。
风轻轻吹过,拂过两人的发梢。肖克坐了很久,才慢慢平复下来。他转过头,看见颜落落红红的眼睛,有点歉然:“对不起,让你跟着难受了。”
颜落落摇摇头,声音有点哑:“没有。肖总,丁姐不会怪你的。你往前走,她才高兴。你记着她,她就永远都在。”
肖克看着她,姑娘眼睛红红的,却很认真。
他心里一动,伸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谢谢你,落落。谢谢你陪着我。谢谢你懂我。”
颜落落脸一红,低下头,心里却暖暖的。
能陪着他,就好。
不管他心里装着谁,不管他念着谁,只要能在他身边,陪着他走过难走的路,就够了。
又坐了会儿,肖克站起身:“走吧,下午再来看她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往山下走,步子都慢了很多。刚走到半山腰,肖克的手机响了。他拿出来一看,屏幕上跳着“周启元”三个字。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。
这个时候,周启元打电话来,肯定不是小事。他接起电话,声音沉了下来:“喂,周处长。”
“肖总,新年好啊。”周启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点南方口音,语气却不像往常那样轻松,“有个事,想跟你沟通一下。你们国内最近的文化政策,我们这边收到消息了。”
肖克心里一沉:“是,刚出台的整治通知,我们正在调整项目。”
“我知道你们难。”周启元顿了顿,“但加坡这边意见很大。当初签合**议,是说好共同打造少儿文化交流品牌的。现在少儿赛事全停了,等于我们这边的前期投入也打了水漂。官方那边很不满,让我问问你们,有没有解决方案。”
肖克脚步一顿。
果然。
新加坡那边施压了。
“周处长,政策是不可抗力,我们也没想到。”他尽量稳住语气,“方案我们正在想,肯定会给加坡方面一个交代。”
“光有交代不行啊。”周启元语气重了点,“肖总,张总,我们是官方合作,不是小打小闹的生意。项目说停就停,影响的是中加文化交流的信誉。我们司长已经在问了,要是拿不出可行的方案,后续的合作可能都要受影响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已经在云市了,张总也在往这边赶。你们要是方便,今晚碰个面,一起聊聊。总得拿出个说法,我也好回去交差。”
“好。”肖克立刻答应,“我们今晚就赶回去。在哪里碰面?”
“老地方,清韵茶楼。我和张总等你们。”
“行,我们尽快。”
挂了电话,肖克脸色很难看。
颜落落看着他,心里咯噔一下:“怎么了?周处长打来的?”
“嗯。”肖克点点头,脚步加快了些,“新加坡那边对少儿赛事停办很不满,周启元过来了,今晚要见面谈解决方案。我们得立刻赶回云市。”
“这么急?”颜落落愣了一下,“阿姨那边……”
“来不及打招呼了。”肖克快步往山下走,“回头我给妈打电话解释。这边事大,耽误不得。”
颜落落赶紧跟上。
她知道事态严重。
不光是生意的事,牵扯到官方合作,处理不好,以后新加坡那边的资源就全断了,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肖克说得对,这不是做不做生意的问题,是会不会留下后遗症的问题。
两人快步走回老屋,肖克进屋跟肖母匆匆说了句“公司有急事,得立刻回去”,拎起包就走。
肖母追出来:“不吃了饭再走啊?”
“不了妈,急事!”肖克挥挥手,已经坐进了车里,“您保重身体,我过阵子再回来看您!”
车很快就开走了,卷起一阵尘土。
肖母站在门口,叹了口气。她知道儿子忙,也知道他心里苦。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,比什么都强。
车开上高速,速度提了起来。肖克把车开得很快,却很稳。
颜落落坐在旁边,能感觉到他周身的低压。她没多问,只是默默查着路况,时不时提醒一句“前面有测速”“前方施工”。
她知道他心里乱。
“你说,周启元那边是什么意思?”开了一段,肖克忽然开口。
颜落落想了想,说:“我觉得,他既是来施压的,也是来想办法的。毕竟项目黄了,对他也没好处,他也没法跟上面交差。他主动过来谈,说明还是想解决问题,不是来追责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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