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去找回来 (第2/2页)
大夫说需要调养,需要吃药,需要时间。
可是哪有钱?
钟大山活着的时候,工资是家里唯一的收入,他的工资不算低,毕竟是科长级别的干部,但他有个习惯——每个月发了工资,先把大部分钱寄走。
寄给谁?
寄给他当年牺牲战友的家属,不是一个两个,是好几个,原身的记忆里,父亲每个月的工资,除了母亲的药费和生活费基本都寄了。
钟大山说过,那些人家的男人跟他一起上战场死了,留下老婆孩子,他活着回来了,就得管,这是一个当兵的人的良心。
父亲是条汉子。
可这汉子留下的,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家底,积蓄没有几个钱,翻遍了也就几十块。
后面的事情,原身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,断断续续的,像一段被撕掉了好几截的胶片。
只记得有个人一直在跑前跑后,九十五号大院中院的易中海,红星轧钢厂厂里的八级钳工,院子里的一大爷。
易中海一脸沉重地忙前忙后,帮办这个手续,帮跑那个证明,母亲躺在床上起不来,什么都得靠别人。
原身才十四五岁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哭。
易中海来了,跟母亲说:“你放心养病,抚恤金的事我去跑,烈士家属该有的待遇,一样不会少,孩子小,我帮着办。”
母亲感激得直掉眼泪。
后来呢?
后来抚恤金的事就没人提了,母亲问过几次,易中海每次都说“还在办”“手续复杂”“厂里也在等上面批”。
再后来母亲病重了,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利索,更没力气问了。
原身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,一分钱都没有了。
他去找易中海,易中海脸上的表情原身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先是愣了一瞬,然后眉头皱起来,叹了口气,用一种大人哄孩子的语气说:“国胜啊,你现在小,这些事你不懂。钱呢,我都记着账呢,你妈看病吃药不要钱?你们家平时吃喝不要钱?这些钱一大爷都给你们垫着呢,等将来你长大了,一笔一笔都跟你说清楚。”
原身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原身不是没想过去找厂里,找街道,找别的大人帮忙。
可院子里的人都说“一大爷那么好的人,不会贪你那点钱”,厂里说“易中海同志办事稳妥”,连街道办的人都说“你们一大爷是个热心肠”。
没人信一个半大小子的话。
母亲的病越拖越重,没钱买好药,只能捡最便宜的药对付着。
大夫开的方子,好多药去药铺问了价,又默默把方子折起来揣回兜里。
原身去药铺门口站过,看着里面那些瓶瓶罐罐,手里攥着兜里仅有的几毛钱,站了半天,又走回来了。
母亲死的那天是冬天,屋里没有生炉子,冷得很。
母亲的手枯瘦如柴,拉着原身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爹的钱……去找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完,人就没了。
原身跪在炕边,哭都哭不出声,那一年,原身辍了学,打零工,糊火柴盒,给副食店搬货,什么都干。
饿是常事,有时候一天就啃一个窝头,喝几口凉水撑着。
院子里的人看见了,嘴上说“这孩子真可怜”,然后该干嘛干嘛。
易中海有时候会过来,拎着半袋棒子面或者两个窝头,大张旗鼓的走到原身家往桌上一放,一副长者的口气说:“国胜,这是一大爷的心意,你要记得,院子里的人没少帮你。”
原身想把这东西摔易中海脸上,但他不能,摔了,就真没东西吃了,他只能低着头,把东西收下,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。
钟国胜躺在被窝里,把眼睛闭上,这些记忆不是他的,是这具身体主人的。
可那股子恨,那股子怨,那股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痛,他现在全感受到了,就像有一只手捏着他的心脏,一点一点的收紧,疼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。
易中海。
钟国胜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把被子角抓得更紧了。
原身母亲那句没说完的话,钟国胜心里替她补上了。
你爹的抚恤金,你的工位,你应得的一切——去找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