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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试炼

第十一章 试炼 (第2/2页)

“惠通,”他吐出一口浓烟,“这世道,比刀法更狠的是人心。你爹起兵,是为了活命。咱们练这刀,也是为了活命。”
  
  他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,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。
  
  “你要记住,当你手里握着这把刀的时候,你不是高士达的女儿,你只是这乱世里的一颗钉子。钉子不硬,就会被锤子砸扁。”
  
  时光过得真快,一转眼,就到了深秋。
  
  高士达大胜归来,杀了蓚县县尉,正式扯旗起兵。寨子里张灯结彩,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。欢呼声快把屋顶掀翻了。
  
  可高老泉却把高惠通叫到了后山。
  
  这里没别人,只有呼啸的北风和满地的枯叶。
  
  “惠通,你爹现在势力大了,眼界却窄了。”老教头望着山下喧嚣的寨子,声音里满是忧虑,“他开始讲究排场,讲究杀多少人,而不是怎么杀人。咱家的手艺,要绝了。”
  
  “叔公,我不懂。”高惠通看着山下,“既然起兵,不就是要多杀人吗?杀得越多,威慑才越大啊。”
  
  “蠢!”高老泉罕见地发了火,拐杖重重打在她小腿上,疼得她龇牙咧嘴,“杀人是下策!断骨十三式的最高境界,是威慑,是让人怕,而不是让人死!你爹现在这样搞,早晚要惹祸上身!”
  
 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血书,翻开最后一页。那里是空白的,只有一道深深的折痕。
  
  “今天,我教你最后一式。也是最狠的一式。”
  
  高惠通心里一凛,那股子肃杀之气,几乎让她窒息。
  
  “这一式,叫‘绝响’。”高老泉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山神听去,“前面的十二式,都是为了杀人。这一式,是为了自杀。”
  
  “自杀?”高惠通瞳孔猛地收缩。
  
  “对。”老教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,“当你发现你守护的人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,当你发现这世道烂到无可救药的时候,就用这一刀。这一刀,要切断自己的颈骨第三节。死得干脆,死得有尊严。这是我们高家人的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  
  他颤抖着,把刀塞进高惠通手里,手把手教她那个诡异的发力角度。
  
  刀尖向内,肘部抵住肋骨借力,向上斜挑。
  
  “记住,这一刀下去,神仙也救不了。不要犹豫,不要害怕。就像你当初斩断那只狼的腰一样。”
  
  那一夜,高惠通在后山练了一夜的“绝响”。
  
  直到东方泛白,启明星在天边闪烁。
  
  她看着初升的太阳,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不再是谁的女儿,也不再是谁的学生。她只是一把刀,一把随时准备出鞘,也随时准备折断的刀。
  
  她抬头看向高鸡泊的方向,那里炊烟袅袅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  
  而在那片芦苇荡里,属于她的血色宿命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  
  在高惠通练成“绝响”的第二天,高老泉把另外三个姑娘也叫到了后山。
  
  云娘、沈莺儿、檀英,这三个跟她一起在七里井浴血奋战的姐妹,如今也到了该打磨的时候。
  
  高老泉看着这三个丫头,浑浊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。
  
  “你们三个,”老教头指了指地上的三把刀,“从今天起,跟着大小姐一起练。咱高家的刀法,不是一个人的功夫,是一套杀人的阵法。”
  
  云娘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,像块捂不热的石头。她拿起那把专门给她配的铁胎弓,手指在弓弦上轻轻一拨,发出“崩”的一声脆响。她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高惠通,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死忠。意思很明显:大小姐指哪儿,她就打哪儿。
  
  沈莺儿脸色有些发白,小手紧紧攥着那根吹管。这丫头心思细,胆子也小,但心细如发。她看着地上那只狼的尸体,身体微微发抖,但还是咬着牙,把三根银针装进了管里。
  
  檀英最兴奋,手里那对短刀转得跟风车似的。这丫头天生就是个杀胚,一听说要练刀,眼睛都亮了。“老教头,啥时候开始?我已经等不及了!”她嚷嚷着,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。
  
  “急什么!”高老泉一拐杖敲在她脚边,吓了她一跳,“你们四个,听好了。今天练的不是杀人的刀,是保命的配合。”
  
  老教头把四个人带到一处狭窄的谷口。谷口两侧是峭壁,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。
  
  “惠通,你居中。云娘,你占高处。莺儿,你守左侧。檀英,你断后。”高老泉布置着,“一会儿,我会放出二十只飞鸟。你们要在不伤彼此的前提下,把它们全部打下来。”
  
  “二十只?”檀英吐了吐舌头,“这怎么可能?”
  
  “不可能就别练了。”高老泉冷冷地说,“战场上,敌人不会排着队让你杀。你们得学会在混乱中,分清谁是朋友,谁是敌人。”
  
  试炼开始了。
  
  第一只飞鸟被放了出来。高惠通还没反应过来,云娘的箭已经到了。那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,精准地穿透了飞鸟的翅膀。
  
  “好!”高老泉赞了一声。
  
  可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十几只飞鸟同时被放出。
  
  场面瞬间乱了。
  
  高惠通挥刀去挡正面的飞鸟,却差点砍到旁边的沈莺儿。檀英兴奋地冲上去,双刀乱舞,结果把高惠通逼得连连后退。沈莺儿吓得不敢动弹,吹管里的银针迟迟不敢发射。
  
  “乱!乱!乱!”高老泉气得大骂,拐杖在地上捣得咚咚响,“你们四个,像没头苍蝇一样!惠通,你在干什么?你的刀是用来乱砍的吗?莺儿,你的针是摆设吗?檀英,你给我退回来!谁让你冲那么前的!”
  
  四个人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,却连一只鸟都没打下。
  
  “再来!”高老泉吼道。
  
  一次又一次。
  
  直到天黑,四个人才勉强能在混乱中配合。高惠通终于明白了老教头的意思。她不再只顾着自己杀,而是开始观察另外三个人的位置。她往左一步,沈莺儿就能安心地发射银针;她往右一退,檀英就能大胆地往前冲;她往上一指,云娘的箭就会像长了眼睛一样飞过去。
  
  那一夜,四个姑娘躺在草地上,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。
  
  “大小姐,”檀英有气无力地说,“这比杀人还累。”
  
  高惠通没说话,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她知道,从今晚起,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把刀了。她有了刀鞘,有了刀柄,有了刀刃。
  
  云娘、沈莺儿、檀英。这三个姑娘,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。
  
  这把刀,终于完整了。
  
  而远处的山寨里,高士达的欢笑声还在继续。
  
  高惠通闭上眼睛,心里默默祈祷:爹,但愿这把刀,永远不需要用到你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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