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草席之下 (第2/2页)
姝言栖没看他,低头继续清理遗骨。她先检查了骨盆,其中耻骨联合处松动了,骨盆上有一圈细细的骨线,是怀孕时骨盆韧带牵拉留下的痕迹。怀胎至少在三个月以上。
她抬头看向李老嫣,“你闺女死之前有没有跟人说过什么。哪怕半句。”
李老嫣蹲在河滩上,想了半天。“有!有一回,她跟她娘说过一句。她娘问她孩子到底是谁的,她就哭,哭了半天说了一句。我要是说了,他全家都得死,我也得死。她娘以为她说胡话,就没再问了。”
姝言栖把这句话在闹子里过了一遍,没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清理遗骨。
不久遗骨都清理完了。
然后她把死者的一块头骨托起来。
手顿住了。
左侧颞骨有一道裂纹,从太阳穴的位置斜着往下裂到耳后。裂纹很细,如果不拿手摸根本看不出来。裂纹的走向也不算是自然摔伤。但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裂纹边缘有骨痂增生,这是骨头受过伤,但正在愈合的表象。说明受伤的时候人还活着,而且伤是在死前三到五天形成的。
自然摔伤不会正好在颞骨侧面。摔伤要么在后脑,要么在额头突出的地方。颞骨侧面这个位置,只有一个解释,就是被人打的。
她又检查了肋骨。右侧第三、第四根肋骨上也有骨痂增生,同样的生前伤。
她把死者的手臂骨拿起来凑近了看,从桡骨到尺骨再到掌骨、指骨,全都完好无损,没有任何骨折,也没有防御伤。
一个怀了孕的女人,被人打裂了头骨、打断了肋骨,她连手都没有抬起来挡过一下。
姝言栖把骨头放好,站起来脱掉沾满烂泥的围裙,开口道。
“栓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查两件事。第一,钱仵作验李巧妹尸的时候,都有谁在场,有没有人录了验状。第二,陈员外家有几个男丁,老爷、少爷、管家、护院,有一个算一个,把名字和身量都给我记下来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越快越好。”
栓子应了一声,带了两个人就去了。李老蔫蹲在坟坑旁边,看着那些骨头,忽然说了句:“姑娘,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给我闺女换身衣裳?她走的时候就穿了一身破褂子,她娘说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掩泪哭了起来。
姝言栖把白布重新盖回遗骨上。“等我把她接回去,给她收拾干净了,你再来看她。该有的,一样都不会少。”
李老蔫扑通一声跪下了。“姑娘,你把我闺女的冤查清楚了,我李老蔫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……”
“你起来。”姝言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,“你闺女被人打裂了脑袋打断了肋骨,你跪的是谁?跪我干什么。”
李老蔫愣了一下,不敢跪了,慢慢站起来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。
姝言栖没再看他。她把遗骨一块一块往带来的木箱里放,每放一块都看一遍,像是在认人。放完最后一块,盖上箱盖,对剩下的人说:“回义庄。”
刘婆子在灶房烧水。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泡,热气把灶房蒸得雾蒙蒙的。姝言栖把木箱搁在木案上,打开箱盖,开始一块一块清洗遗骨。
刘婆子递热水,她接过来,用软布沾着温水一点一点擦。擦到头骨的时候,她把那道裂纹摸了又摸,摸了三四遍。
“姑娘,你看啥呢。”刘婆子在一旁看着。
“看这个人怎么死的。”姝言栖头也不抬,“这道口子从太阳穴打到耳后,力道往下走,打她的人比她高出一个头。
肋骨断了三根,力道更大,说明打她的时候带着气,不是随手打的。头上那下可能是先打的,打了以后她没倒,又补了两脚或者两拳在肋骨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她认识的人。”
“因为她没挡。人挨打的本能是抬手挡,就算挡不住也会抬。她没挡,要么是不敢挡,要么是觉得自己没资格挡。两种情况都说明同一个事。打她的人她认识,而且她对那个人没有任何反抗的底气。”
刘婆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姑娘,你你觉得她肚里的孩子是谁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姝言栖把最后一块骨头擦干净,用干布包好,“但知道的人,快坐不住了。”
话音刚落,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。纪文书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姝姑娘,县衙来人了。”
“来的是谁。”
“钱仵作。”
姝言栖把手里的干布放下,嘴角微微一笑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