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定冤 (第2/2页)
她退后一步,把死者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从嫁衣、脂粉、蔻丹、发髻,事实证明这具尸体被人从头到脚收拾过。收拾她的人要把她打扮成一个善妒自尽的怨妇,穿嫁衣是为了坐实她善妒,涂脂粉是为了遮掩脸上的淤伤。
姝言栖伸手摸死者的后脑勺。
头发底下藏着一块肿包,有鸡蛋大小,头皮发紧,按下去软软的。这是典型的钝器击打伤。
她把死者的头发重新拢好,把衣领系回原样,把袖口放下来盖住手腕的伤。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被脂粉盖住的脸。
便把棺盖往回推,一切都恢复原样。
姝言栖吹灭了火折子,从棚子里退出来。
刘婆子蹲在松林边上,观察着周围。见她出来,嘴巴张了好几下才问出来:“姑娘,是不是——”
姝言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:“不是上吊。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。”
刘婆子一下子蹲不住了,坐在地上,两只手捂着嘴,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,浑身颤抖着,。
姝言栖把她扶起来,“别哭。明天天一亮我去县衙递状子。”
“不行,姑娘这会连累你的。”刘婆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县太爷是不会接的!上次东街张屠户的妹子被人打死,张屠户去告状,县太爷说妇道人家的事不要闹到公堂上,把张屠户轰出去了。姑娘你去,他们更不会听的。
姝言栖回头望向她开口道:“听不听是他的事。”
姝言栖把装血垢的小布包从袖袋里掏出来,裹了一层又裹了一层,贴身放好。
“至于我怎么做,这折子递不递是我的事。”
远处传来鸡叫,天边翻出鱼肚白。
周家祖坟外头那条土路上,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了,远处一看是周家派来盯下葬时辰的管事,正往这边走。
姝言栖拉着刘婆子从松林另一头绕了出去。
走到岔路口时,停了下来。义庄在左边,县城在右边。
她整理了一下衣服,把灰布斗篷的帽子掀开,晨光落在她脸上。十七岁的年轻女人,眉眼很淡,脸上没什么脂粉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,整个人素净得像一碗凉水。
“行了刘婶,你回吧。”
“可是姑娘——”刘婶在一旁看着她,想是什么却又说不出来。
验骨不是你说验了就完了。从今儿起,有人问起来,你就说是我夜里偷跑进坟地,你拦不住。你没求过我,我也没收过你的钱。
刘婆子张了张嘴,又要跪下。
姝言栖已经往县城方向走了。
她怀里揣着一份用白叠布写的验骨文书。舌骨双侧对称断裂、死后勒压。四肢陈旧环形捆绑伤。指甲缝人血残留,非死者自身。后脑钝器击打肿胀,死前外伤。结论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。
一边思索着:“死者柳氏,先遭殴打囚禁,后被勒杀致命,死后悬尸伪造自缢。”
落款处三个字:姝言栖。
好了就这样吧。
县城在日头升起来之前还笼着一层薄雾。
姝言栖走到城门口时,卖豆腐的老陈头刚摆好摊子,看见她先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。
她没停步。
茶馆里喝早茶的两个闲汉探出脑袋,一个说“这不是义庄那个验骨头的女人吗”,另一个啧了一声,没接话。
她走到县衙那条街上时,迎面撞上一个穿着青绸长衫的中年男人,身后跟着两个家丁。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裳和腰间的包袱上停了一下,眉头皱了起来。
刘婆子说周家管事姓马,大概就是这个人了。
马管事没让她过去。
“你就是那个验尸的?”他说话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着,像在看什么脏东西,“一个妇道人家,干这种行当,你也不怕遭报应?”
姝言栖看着他开口道:“少夫人的尸骨会说遭报应的是谁。”
马管事脸色变了变,随即冷笑一声,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往旁边让开半步,像是懒得跟她纠缠。
姝言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,不久便到了县衙门前。
县衙的大门还没开全,只开了半扇。门口的衙役横着水火棍拦住她,问她干什么。
她说递状子。
衙役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她一眼,像听见了什么新鲜话。
“状子呢?”
“我有勘验文书。”
“我问你状子。”
姝言栖把验骨文书从怀里掏出来,连同一张临时写的状纸一起递过去。
衙役接过去翻了翻,看见落款的名字,又看见上面写着什么舌骨什么勒痕,抬头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反正是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。
衙役开口道:“你先等着。”
半扇门在她面前合上了。
姝言栖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,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,吃早饭的蹲在路边捧着碗,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听见门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——
“大理寺来人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