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黛濒临存亡际,清垣孤心生死局 (第2/2页)
如今天下皆知董夏世子不必继承冀夜军了,哪还有人会跳出来找死?那些世家也不会再视他为眼中钉,如此情况之下,那遇刺假死的法子,说服力可就大大降低了。
“世家子虽有灵力护体,但想出点什么意外,也绝非难事。”他似是而非的一句话,将闻玉惊得头皮发麻。
“主子,”闻玉咬了咬牙,看了一眼屋内,还是道,“主子三思啊!初黛女君虽然可惜,但您绝不可为了她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啊!”
止风不明所以,倏地震惊看向闻玉,“你在说什么?主子说得是涅槃计划,是假死,什么时候真要去死了?”
董夏清垣摆了摆手,扯出一抹苦笑来,“瞎想什么,我只是,想按照原定计划诱父亲回来,只不过这一次,我想要的,更多而已。如今在世人眼中,我已身子大好,那么,按照世家惯例,父亲不在,我又即将成年,理当提前接替父亲的位子才是。”
止风闻言,眼中立即燃起了熊熊斗志,郑重道,“属下必全力支持主子。依属下说,主子早该如此。先前,大世子仗着代家主的手令,将暗卫营全部遣派出京,还把我关了起来,这要是他有什么不轨之心,那主子岂不是很危险。虽说大世子往日里对主子也不算差,但一旦牵扯到至尊权柄,恐怕连亲生手足也不足以信任,更遑论一个义兄?”
闻玉虽不完全相信他的说辞,但也道,“主子真想登顶,属下们必定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。”
董夏清垣点了点头,“止风去通知宗老院,未时,我会在祖祠恭候他们。闻玉,去找二姐一趟,把我要做的事情,如实告知于她。”
止风领了命,已如一阵风般不见了身影,只留下闻玉一脸迟疑,“二世子她,也是继任家主的人选之一。”
“无碍,去吧。”董夏清垣不欲再说什么,他知道闻玉大概多少察觉出了点他的心思,可是,既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,就没有人能阻止接下来的事。
他们二人离开后,董夏清垣一人独自在风中伫立良久,直到他察觉到屋里西旻有些许异样,心下一凛,立即推门进了屋,“出了何事?”他第一时间看向床的方向,可是原初黛静静躺着,并没有什么不对劲。
西旻自虚空中现身,满脸欲言又止,末了,终究还是扛不住他的眼神威压,老实开口,“主子,若宗老们全数支持您上位,并且成功召回了家主,那涅槃计划,是不是就不用实行了?”
董夏清垣皱了皱眉,继而轻笑一声,“连你也不信我?”
西旻的眉眼皱成一个苦字,默默从怀里取出一方圆镜,怼到他眼前,“您瞧瞧您现在的样子,您自己信吗?”
董夏清垣不期然得陡然对上一张毫无生气的丧脸,一时怔住,镜中的那张脸,他很熟悉。只是,那脸上没有任何情绪,如同面具一般诡异,皮尽管笑着,眼神却漆黑空洞,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“西旻,如果他真的回来,要么传位于我,要么打压于我,”董夏清垣敛起了那惊悚的假笑,抬手移开眼前的镜子,转身朝床边走去,“所以,我的结局,只有两种,如不是活着掌权,耗尽天下财力救活她,就是陪她一起去死。”
从前,他甚少想过未来,即便是在他对自己身份有所怀疑的那段痛苦挣扎岁月,他也没有好好思考过,自己将来会如何,又要去做些什么。他只是不断地修炼,不断地变强,不断地用修为上的进益去填充自己那颗迷茫空荡的心。可是如今,她出现了,她就像一颗璀璨夺目的流星,不期然地突然降临在他的世界里,虽然砸得他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,甚至气急败坏,但是后来他慢慢发现,她好像就是自己空荡的心脏里缺失的那一部分。
有了她,自己的心,才终于完整。
所以,他绝不能没有她。
“主子……”西旻满心震撼,也知道主子心意既定,不会更改,只深深望了他俩一眼,便隐去了身影,不再打扰他们。
而董夏清垣慢慢走近,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的圆满,心不自觉地悸动起来。他极力忽视着自己左侧胸膛里的那阵阵抽痛,轻轻在床边坐下,痴痴得望着原初黛安详睡着的脸。
她原本就该是天之娇子么?
她那般狡黠,机灵,笑起来眸中的飞扬之色那样明媚,生起气来眉眼也生动明亮得动人。若非止风调查过她这十余年来的过往,他定会以为她成长在一个最为开明美满的家庭里。父母早亡,舅父不疼,舅母不爱,怜惜她的阿姐又早早去世,京中人士从未优待过她,学府学子也一惯欺凌她,她这些年过得如此不如意,被那些宵小学子欺辱得,需得时常睡在树上才能安心入眠,甚至屡屡在生死之间徘徊游走,他真的无法想象,她一个不过十七年华的孤身女子,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。
她的确是天之娇子啊。即便人生际遇大改,从云端跌落云泥,孤身一人面对这荒唐的命运,她也从不曾放弃过希望。不需要外在的荣华身份,也不必有尊崇的光环头衔,在千难万险中,她也能活出自己最光彩夺目的一面,这才是真正天之娇子的模样,不是么。
他的目光一时心疼,又一时骄傲,渐渐地,视线竟慢慢模糊起来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原初黛疼得睁开了眼,发现自己浑身不能动弹,正想说话,又感觉到自己喉咙哑厉难耐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董夏清垣在一旁立即回神,将情绪尽数掩下,忙端了早就备好的雪莲汤喂她。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,让她倚在自己怀中,一勺一勺地,小心翼翼地,喂到她嘴里。
原初黛虽然不明就里,眼里满是受宠若惊,但眼下喉间不爽利,也只能先喝了再说。只是这姿势,她越喝越觉得别扭不安。
待一碗汤毕,董夏清垣又扶她慢慢躺下,轻声道,“医官封住了你周身大穴,你眼下还不能擅动,若想要什么,只管与我说。”
原初黛眨了眨眼,果然感觉到自己浑身无力,不能动弹,心下便开始有些慌了。他不是来救她的么?怎么还让医官封住了她的大穴??他莫不是要趁人之危?可是眼下她都这副鬼样子了,他都不必动手就能让她咽气,还费医官什么力气?
只见她有气无力道,“三世子,那魂珠夏翠已然融入了我的骨血,你再不想接受那也是没辙的事情。你不会是想抽我的血出来吧?咱们可早就说好了,待我事办完,你就取我的小命,你可不能言而无信,把我当血袋使啊。”她现在这半副残躯,可受不住抽血啊。
先前在露台上,她也是情急之下无路可走,才会借由他的襄助逃出妙今坊。可如今看来,她前脚刚逃出狼窝,后脚就掉进了虎穴。如今还成了案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了!
原初黛的小脸原本就白,经由一番天马行空般的胡思乱想后,更是吓得没有人色,“这种事情书上也没有先例记载,你可不能胡来啊。”她嘴上说着宁愿速死,也不愿被当作血袋折磨,可但凡了解她一分半点,也知道她又是在巧言拖延时间了。
董夏清垣无奈,见她每回醒来都翻脸不认人,也是难得气出了一脸的笑,只得一面宽慰自己不能跟病人计较,一面又尽力着回忆方才她闭眼时恬静的模样,“你现在需要静养,闭嘴,休息,别费神说这么多话。”
可原初黛现在满脑子恐慌,哪里还静得下来,她先前三番两次落他手里,回回都是靠一点小聪明和小运气才侥幸逃脱。可是这回他学聪明了,抢先将她周身大穴给封了,所以这一次,她哪怕再有什么诡计,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施展了吧。
“三世子,咱们能不能再好好商量商量?说到底,那魂珠夏翠也不属于你啊,我也是误打误撞……”她正说着,恍惚间又瞧见了他脸上的那五指红印,眼睛一抽,嘴就抢在了脑子前头,“你别不是因为我打了你一巴掌,所以借机报复把?”
这人怎么还小心眼呢?明明是他先不讲道义,胡乱动手轻薄她的!虽然,虽然他当时的举动可能是为了遮挡胸前渗透的血迹,可是,他还吻了她的脖子呢!
虽然是演戏,但她,她那也是情急之下的应激之举啊!
董夏清垣气得差点直翻白眼,瞧她这脑子,只怕还没等槑医官熬好药送来,就先自个把自个给吓死了,“你就只能这样想我吗?”
原初黛默了默,见他神情仿若是受了伤的流浪狗一般,竟还有几分无辜可怜,不由得开始怀疑起自己来。
可是,她不这样想,还能怎么想?她,一个小小废物孤女,初见时为了不被灭口戏耍了他,再见时为了逃命又伤了他,还偷了他的储物戒,后来又很不走运地当面撞破了他那不可言说的身世密辛。如此多的过节,为了自己这条小命,她可不得拼了命地逃么?可偏偏她们又那么冤家路窄,逃来逃去,总是撞上,阴差阳错与他结下这么多梁子,如今偏又落到了他的手里,她还能怎么想?
不过,他这神情确实有些委屈,难不成,自己真误会他的好意了?他真的只是为了救自己,不是要杀她?害她??
想到这里,她又莫名忆起那个如梦似幻的拥抱来。难道他真的不希望她死么?可是,她知道他的身世秘密啊?!她想得头疼,只觉得又开始晕晕乎乎起来。
见她神情忽明忽暗,很是纠结困惑,他轻叹一声,也是,他们先前的几次见面,确实都不怎么融洽,也不怪她如此防备他,便耐着心解释,“从妙今坊出来,你伤重发作昏迷了过去。我就请了医官为你诊伤,穴位是她封的,是为了你好。不是要抽你的血,更不会要你的命,你莫要胡思乱想,不要激动,不要动气,一切等你伤势好转了再说……”
许是那雪莲汤起了效果,原初黛觉得浑身渐渐暖起来,眼皮也越发重了,只看得见董夏清垣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,待还想听清一些,思绪却悠悠扬扬,沉入了梦乡。
她又睡了过去,董夏清垣瞧着她稍微有了些血色的脸蛋,嘴角不由得弯了弯,她醒着的时候从来只会气他,果然还是睡着的时候更可爱一些。
又过了半个多时辰,茯苓槑进来给她喂服汤药,重新施针。董夏清垣也又被赶了出来。
止风正好这时回来复命,低声道,“主子,所有宗老都通知到位了。”
董夏清垣望了望天色,又问,“大哥是不是派人来传过话了?”
“是,传过好几回了,催促主子即刻去祖祠。”要不是如今月雪苑层层防卫,大世子的人进不来,只怕早就闯进来直接拿人了。
“知道了,你们都留在这里,好好守着她,不许任何人闯入打扰。”他说完正准备走,却见止风急忙拦住他,指了指他的衣裳前襟,“主子您就这样去啊?自得了风细流的消息,您片刻不曾歇过,在外熬了半宿才找到初黛女君。如今她人是找到了,可您连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……”
董夏清垣低头一看,果然发现自己胸前染了好几处血迹,想来是方才急急抱初黛回来时蹭上的,“无妨,近日处置了那么暗线间细,身上若是干干净净,才是奇怪。”他说着,又想到了什么,不由得皱起了眉头。他将人救回来,便一直守在她身边,焦心地连自己一身狼狈也不曾发现。可他身前这么明显的血迹和褶皱,一看就知未曾好好收拾过,可方才那丫头竟丝毫没注意到,只一味担心自己会加害于她?
想来定是她近日失了生机之力,又遭逢多番变故,一直处在惶恐不安中,才失了平日里的警觉和洞察心。
“等槑医官施完针,你就进去陪护,寸步不离地守着。若她醒了,你就陪着好好说说话。”他顿了顿,还加了一句,“你如何待我,便如何待她。不许惹她忧心着急,更不许让她郁结动气,只管劝她宽心养伤,记住了没?”
止风勉强地点了点头,满脸挣扎。只等他一走,便忙喊着倚在墙头上的闻玉,“你快下来!”
闻玉飞身落下,疑惑地望着他。
“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?上回主子跟这位见面的时候,不还是分外眼红的仇人么?”他揽着闻玉的肩膀,细细琢磨着,“我记得时狐府上,主子还故意捉弄了初黛女君,害她沦为那些世家贵子的谈资笑柄呢!怎么眼下,主子倒像是把她奉若珍宝了?你说,主子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?”不然,主子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,去救一个殿下亲自点名流放的罪人?
闻玉眉眼微动,只道,“你都说主子把她奉若珍宝了,还不明白是因为什么。”
止风嗤笑得摆了摆手,绝无这种可能!主子一向最重修炼,从小到大,整颗心都扑在如何修炼晋升上,主子要是动心,肯定是在修行造诣上有所建树的绝强女修,怎么可能是这么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人!他还记得主子曾当着他的面,夸赞过芝灵氏的靖世子资质不错,他可不记得主子还夸过别的女子。
“看来你也什么都不知道,就会瞎猜!主子近日发作了所有安插在咱府上的眼线和暗探,那些世家对此,肯定颇有微词,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对主子继任大位有影响?!”止风越想越糟心,“你说主子为啥这么着急清理府上的眼线?这事,难道跟涅槃计划有关?你跟我透透底,主子可另有什么绝密任务悄悄派给你了?”
“若真有绝密任务,怎么可能透露给你?”闻玉嫌弃地白了他一眼,又道,“我们的任务一样,便是守好月雪苑,护好里面那位的安危。依我看,你就别瞎琢磨了,就你这脑子,纯瞎耽误工夫。主子说什么,你照做便是。方才主子的话还不明显么,让你对她如待主子。”
闻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,眼中流露出几分惯有的无语与同情,又飞身上了墙头,笑道,“好好办好主子交代给你的差事。搞砸了我可救不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