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集：刀太少 (第2/2页)

陈老板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：“大人，我明白了。”
　　
　　他向德宏把人手撒出去，生意上的事不能管，也管不了。他能做的，就是等。等陈老板赚了钱回来，等蔡大鼎把铁血队的账目记清楚，等毛允良把第一小队练成一把快刀。
　　
　　等林义的信。
　　
　　毛允良在院子里练了一个下午的刀，胳膊上的伤好了些，布条已经解了，露出一道粉红色的新疤。他蹲在后院，把刀从鞘里抽出来，一刀一刀地劈着木桩。木屑飞溅，溅到脸上，他没有擦。
　　
　　“毛允良。”向德宏从楼上走下来，“明天去招人。把手下的兄弟们叫出去，告诉他们，铁血队要扩到四十人。每个人找一个人来。找不到也没关系，不勉强。可找来的，要能吃苦，能练刀，能站着不跑。三个人带一个，一个带三个。怎么选人，你自己定。”
　　
　　毛允良停下来，把刀插回鞘里：“大人，招人容易。养人难。刀要银子，药要银子，吃饭也要银子。”
　　
　　“银子的事，陈老板在想办法。你只管招人，只管练人。别的不用操心。”
　　
　　毛允良看着他，那双眼睛很亮，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：“好。”
　　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毛允良把第一小队的人全叫到后院。二十个人站成两排，腰板挺得笔直。他站在最前面，左手按在刀柄上。
　　
　　“大人说了，铁血队要扩到四十人。每个人找一个人来。兄弟、同乡、朋友，都行。可有一条——来的，必须是站着的。跪着的不要。怕死的不要。拿了刀不敢砍人的不要。”
　　
　　没有人说话。
　　
　　“解散。”
　　
　　二十个人散开了。有人蹲在墙角擦刀，有人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，有人走出会馆上了街。他们去找人。找那些还愿意站着的人，找那些还记得琉球的人，找那些刀还在手里的人。
　　
　　向德宏站在窗前，看着他们走出去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陈老板端来的粥凉了。
　　
　　林义还没有来信。他不知道泉州那边怎么样了，不知道毛德明的武馆愿意不愿意合作，不知道第二小队能不能建起来。他只能等。
　　
　　过了几天，人陆续来了。
　　
　　第一天来了两个，都是码头上的苦力。第二天来了三个，一个是拉车的，一个是卖菜的，一个是打铁的。第三天来了四个，有两个是从泉州来的，听说了琉球会馆的事，专门从泉州赶过来。毛允良一个一个地看，一个一个地试。
　　
　　“你叫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阿福。”
　　
　　“练过刀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
　　“打过架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打过。在码头上跟人打过。”
　　
　　“打赢了？”
　　
　　“输了。被打破了头。”
　　
　　毛允良看着他的头，额头上有一道疤，新的，还没好利索。他问：“输了还敢来？”
　　
　　阿福把手伸出来。手很大，手指粗短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：“输了再来。输到赢了为止。”
　　
　　毛允良让他站在队伍最后面。阿福站过去了，腰板挺得笔直，手垂在两侧，攥着拳头。
　　
　　第六天，来了一个老人。头发白了，背驼了，穿着一件破棉袄，走路很慢。他走到琉球会馆门口，没有敲门，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匾。蔡锡书正好从里面出来，看见他。
　　
　　“老人家，你找谁？”
　　
　　“找向大人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认识向大人？”
　　
　　老人摇了摇头。“不认识。可我记得琉球。我在琉球住了四十年，日本人来了，我跑出来了。跑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，只带了一条命。听说福州有一间琉球会馆，有一盏灯还亮着。我来看看。”
　　
　　蔡锡书把他领进去，带到他向德宏面前。老人站在向德宏面前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
　　“你不是来当兵的？”向德宏问。
　　
　　老人摇了摇头。“我老了，打不动了。可我会做饭。会洗衣服。会扫地。会烧水。会劈柴。你们缺不缺做饭的？缺不缺劈柴的？”
　　
　　向德宏看着他：“缺。”
　　
　　老人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可那笑里有光了。
　　
　　向德宏站在窗前，看着第一小队在院子里练刀。四十个人站成四排，比以前整齐多了。毛允良站在最前面，左手按在刀柄上。四十个人同时拔刀，刀光一闪，像一道闪电。四十个人同时劈刀，笃的一声，四十声合成了一声。四十个人同时收刀，刀插回鞘里，发出整齐的一声响。
　　
　　刀光很亮，可他的心很静。四十个人，四十把刀。这些刀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，是从福州、泉州、厦门一个个找来的。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他怀里的名单上，每一个人都站在这里，站在他面前。
　　
　　陈老板的茶生意也做起来了。林阿福去了武夷山，拉回来满满两大车新茶，堆在后院，用油布盖着，码得整整齐齐。陈老板把这些茶分成了两份，一份卖给福州本地的茶庄，一份运到上海。上海那边的价钱比福州高出一倍，刨去运费还能赚不少。蔡守义会算账，陈老板不在的时候账目清清楚楚，从不出错。郑永和在码头上混熟了，进出货的时候没人找麻烦。陈宗仁跑外联，福州、泉州、厦门、上海，哪里有钱赚就往哪里跑。
　　
　　向德宏每个月看一次账本。收入在增加，支出也在增加。可收入和支出之间，多出了一条缝。缝不大，可它在那里。它在那里，心就不慌。